虽说最后没发生什么事,但到底是被气着了,邵琰从云华寺回来之后,便一直感觉不太好。
许大夫也知道,邵琰是有些执拗的性子,不敢轻易信人,所以离京之前为邵琰推介了曾经做过太医的孟大夫,许大夫离京之后,邵琰有什么不适便也是寻孟大夫看诊的。
孟大夫给邵琰看过,并无大碍,只是劳神过度,知道她浅眠,给她开了安神的药。
邵琰也很清楚,自己的身子,能好好睡一觉真的是比什么药都有用,她身边的人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程嬷嬷给她端药过来的时候,邵琰也不直言孟大夫给她开的药其实并没有作用,程嬷嬷若是知道,沈夫人一定会知晓,到时候就会有太多的人担心她了。
被人记挂着,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其实她所谓的病,回顾家便能好了,只是近来时机不对,需再等等。
她的病因——皆源于不安。
就像此刻她明明喝下了安神的药,她听到丫鬟嬷嬷已经入睡,她自己却仍旧清醒了。
她会熬到很晚很晚,天亮之前,至多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睡眠。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是努力活着,努力煎熬着而已。
夜里觉得口渴,知道程嬷嬷她们已经入睡,邵琰也不想扰了别人,起身想要给自己倒杯水,她时常做这种事,虽然黑暗里看不清,但是那一小段路已经熟记于心,便也懒得点灯了。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从门外的方向传来。
“嬷嬷?”邵琰不确定地开口:“染青?”
并无人应答,外边的声响停顿了一瞬,便又响起。
邵琰有些庆幸,她的习惯是夜里紧闭门窗,无论外边的人是谁,他想进来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然而她的庆幸并没有坚持太久,来人许是发现门不好对付,使用蛮力想要撞破阻碍。
邵琰听到了门被撞开的声音,突然发现自己没了出路,唯一的出口在门那里,而门口的人是谁,她无法确认。
她不敢上前。
来人似乎也熟悉这屋内的摆设,直冲床的所在跑去。
邵琰瞅准了时机,不顾一切往外跑,跑到外边的抱厦外,试图唤醒程嬷嬷等人。
程嬷嬷似乎是因为这几日的侍疾累坏了,邵琰推了她许久,她才幽幽转醒。
而之前闯进来的人已经发现了邵琰的踪迹,也追了过来。
程嬷嬷护住邵琰:“你是谁?”
抱厦里点着微微的光,恰好能看清来人,是一个陌生的、仆从打扮的人。
邵琰并不知道对方是谁,然而还是抢先开口:“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么做什么后果,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来人迟疑了一瞬,还是要过来:“三少夫人对不住,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听称呼邵琰边明白这人是裴府中人,想也明白是谁在背后主使,虽然害怕,却也不得不强自镇定:“我不管是谁命你这样做的,但显然你与帮你背后的人都不识律法,本朝律例,仆辱主,死罪——今夜但凡我出一点事,不仅你活不了命,你的家人也必死无疑!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自然知道我背后是顾家,裴家二房抗衡不了顾家,你更不能!”
那人脚步顿住,邵琰又道:“你也别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灭口——我若是再裴家有半点意外,我保证这整座府邸都要为我陪葬!你该清楚我说的不是假话。”
此人到底是没胆,扑通跪下:“小的也不想的——”
“不管那人承诺了你什么,他都不可能兑现的,你已经注定是没命了,指使你的人不会放过你的,不止是你,你的家人也注定要被你牵累,倒不如你死前为家人做点什么,”邵琰知他有所松动:“只要你现在立刻离开,我可以保下你的家人——我给你指了路,是一个人死还是一家人死,你自己看着办。”
跪着的人细思一会,咬牙将妻女所在告知,见邵琰点头,长磕道:“如果三少夫人肯出手相救,那我就算是死也无怨了,我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报答的话说出来也是废话,只能是来世做牛做马赎了这罪过了!”
邵琰怔愣住:“若有来世,别再行差踏错便是的。”
他起身要走,然而顿了顿,还是提醒了一句:“虽然……小的也不是十足肯定,但是还是想提醒三少夫人一句——小心二少爷!”
“我知道,”邵琰一点都不意外:“你快走吧。”
看着那人身影消失,邵琰瞬间失却了力气,无力靠在程嬷嬷身上。
他们闹了这么大的阵仗,其他人早已经被惊醒,邵琰想了想,一一吩咐过去:“洪嬷嬷,你比较熟悉这府邸,旁人也不好拦你,你立刻以我病重亟需请大夫看诊为由出了这府邸,想办法知会顾家,程嬷嬷,你带人把之前的厢房收拾一下,扶我过去。”
他们新婚的厢房,裴耀走后,邵琰便很少住那边,后来索性不住那边,而今却不想再待会刚才待的厢房了。
洪嬷嬷沉默着,也不多言,邵琰又嘱咐了她几句,这才点头让她先离开。
又吩咐其他人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要声张,好在那边也不是全然空置,一直都有人打理,不一会儿那厢房便收拾出来,邵琰刚躺下,便听得院外有人敲门声音震天,程嬷嬷点了点头,出去隔着门问道:“外边是谁,出了什么事”
听闻外边是裴熠,无论是程嬷嬷还是邵琰都不意外,程嬷嬷不肯开门:“今夜少夫人旧疾犯了,奴婢等人一直守着,并未见到有人过来,二少爷别在这里平白耗费工夫,且别处寻去吧,可不能让贼人跑了。”
裴熠沉默了一瞬:“弟妹身子如何?可有大碍?想想实在是放心不下,嬷嬷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程嬷嬷声音发冷:“二少爷说的是什么话,即使是亲戚,夜深人静的也该有所避嫌,奴婢倒要问问,裴二夫人教子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教的吗?”
邵琰听见外边的声音停了一会,又听到裴二夫人的声音响起:“三郎媳妇这是病了吗?那可怎么办才好,嬷嬷开了门让我进去看看吧,三郎不在京中,我作为长辈,更是应该好生照料三郎媳妇,否则真不好跟三郎交代。”
邵琰闭目,裴二夫人应该是一早便在外边了,你们今晚的事……想来她也是有份参与的。
裴二夫人是女眷,又是长辈,程嬷嬷自然不好再拦,让她带了几个仆妇进来,她假意吩咐随从让她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实际不过是趁机搜寻,这才跟着程嬷嬷走到邵琰而今所在的厢房:“怎么今日三郎媳妇想着住这边了。”
她如此清楚邵琰平时在哪个厢房,愈发证明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平日里献殷勤,果然是在探查。
邵琰已经起身:“二夫人。”
“身子不好便不必起来吧,”裴二夫人努力做出一副慈善的面孔,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三郎媳妇今晚一直在这边的?”
“自然,”邵琰点头:“今夜病得难受,有些想三郎了,这屋内多是三郎的物什,也有几分睹物思人的意思,让二夫人见笑了。”
裴二夫人不死心:“你们今夜真没看见别人闯进来?”
“裴二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少夫人身子不适,奴婢一整晚守在床前,别说是人,连只虫子都见不到,”程嬷嬷语气微恼:“奴婢先前便已经说过一次了,裴二夫人却一再提起,是信不过奴婢了?”
“裴二夫人莫不是觉得奴婢在撒谎?”程嬷嬷一脸受辱的神色:“奴婢是顾家积年老仆,裴二夫人如此针对奴婢,是想借口诋毁顾家声名吗?”
这什么事扯上了家族便不好办,裴二夫人也知道不能继续纠缠下去,只好告辞:“三郎媳妇若是病了,便好生歇着吧,如今外边有贼人,我还得跟着二郎把人寻到了,否则万一要是跑到后院来,那还怎么得了。”
邵琰点头:“是啊,如果真有歹人跑到后院来,那可不得了,二夫人治家严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想想别人会质疑二夫人持家的能力,若是让人知道,二夫人连一座府邸都看不住,到时候免不了会有闲言碎语,我也颇为二夫人觉得委屈。”
裴二夫人噎了一下,不再多说转身走了,邵琰又道:“二夫人抓到了人可一定要知会我们一声,否则想着外边有宵小走动,怕是难以安心。”
这宵小指的,当然是裴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