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耀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真的有事，邵琰等了他一天，都没再见着他的人，夜里安寝前着人去寻他，他也只是让人回话说事情未处理完毕，今夜不回来，让邵琰不必等他，邵琰感觉那些话觉得别人听起来怕是会觉得她太急切离不得他，不由得又红了脸，程嬷嬷和洪嬷嬷问她还要不要着人再去催一催，邵琰便摆了摆手，自去安寝了。
邵琰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好，她虽然一贯睡眠甚浅，可今夜却少有的辗转反侧，想着他不在这半年她也没有过这样的，而他才回来一日她便这般模样，不由得便想取笑自己。
可无论如何，邵琰不想让自己变得一副没了他便睡不着的样子，努力劝服自己入睡却越发睡不着，正无奈间，听得门开的声音，连忙装作熟睡。
“阿琰？”裴耀声音轻轻的，蹑手蹑脚努力不弄出声响，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钻进来，伸手环住邵琰的身子。
邵琰一直是背对着他不敢乱动，待他安定下来，才一转身拉住他身前的衣物——
裴耀吓了一跳，随即声音忐忑：“阿琰你……还没睡啊？”
他说着便想跑，却又发现了邵琰的动作，她拉着他，他若是跑便太明显，只好顿住，特别心虚地劝道：“阿琰睡吧，要不明日怕是会困倦的。”
邵琰不理他，只是问他：“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没有的事！”裴耀脱口而出，又觉得答得太快有些欲盖弥彰，连忙解释道：“是真的有要事……没有要躲着你的意思。”
邵琰却不肯就这么放过他：“真的？”
“真的！”裴耀应了之后又有些不放心：“阿琰你一直在等我吗？”
邵琰没答，裴耀声音不安：“阿琰你是不是……为今天晨间的事……生我的气了？”
邵琰还是不答，裴耀喉间动了动：“阿琰你别生气了……以后我再不做这惹你不快的事便是。”
“我没生气，”邵琰不忍他再胡思乱想，骗他道：“我先前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了，没有刻意等你。”
裴耀松了一口气又掩不住的失落，随口问道：“阿琰你做了什么梦？”
又有些不放心：“阿琰你不会是做了噩梦吧？”他不敢问的是……是不是因为他白日里的举动所以做了噩梦。
“没有的事，”邵琰摇摇头，她根本没睡这梦又从何而来，只是眼下既然说起了梦，再说实话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她沉默了一会，松开手指，将手臂搭上裴耀腰间，感觉他身子僵了一下，想收回去裴耀却又抓着她的手不让她收回，邵琰感觉自己脸又发热了，硬着头皮道：“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噩梦……我只是觉得奇怪……我的梦里为什么有你……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但是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梦里有你也不错——”
她靠近裴耀：“可是我又很害怕……梦里的你……不太像我认识的你……我半梦半清醒，我希望你是真的，可我又怕你是假的……”她这些话也不全是随口胡诌，两世为人这种事太惊世骇俗，她这辈子好像是一场太长而醒不来的梦，长到她已经分不清上辈子是梦还是这辈子是梦。
真真假假，她越来越分不清，可是也越来越沉沦于此……如果有一天她梦醒，发现自己这一世其实只是个梦，她依旧还在李府后院暗无天日的井下，没有家人，没有裴耀，一个人孤独地等待死亡……她会疯的。
虽然看不见，她还是抬头看向他：“三郎……其实现在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醒着的……我可能还在梦中……我想问问现在的你……是真的吗？”
“我睁开眼，你还会在这里不会不见的……是吗？”
“三郎，你是真的吗？”邵琰声音迷惘，仿佛还在梦中：“三郎，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得太不真实，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这个性子……我很庆幸你是如今的样子，可我更担心你只是我臆想出来的……我甚至开始害怕自己会醒来，万一我醒来……发现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甚至于你根本不存在……如果真是那样，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三郎我敢说，如果这世间从来没有你……或者，如果我们自始至终只是陌路人，不管我嫁谁哪怕是谁也不嫁，我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如此患得患失——”
她这一世，看似活得顺遂，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心底的不安，她如同站在初冬刚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裹足不前，怕自己一步行差踏错，重新跌落回那个暗无天日的井底——如果醒来，发现自己其实从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过改变过，她怕是会疯的。
“没有那么多如果，”裴耀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隔着衣物让她探知他胸腔里的跳动：“我就在这里。”
顿了顿，他有些不安，声音带着试探，复问了一遍：“阿琰你究竟做了什么梦？”
邵琰沉默，终究还是不敢说实话，有些事情太过离奇，真说出来未免有些骇人听闻：“只是个梦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裴耀沉思了一会，知她不愿说便也不勉强，把手抬起，抓着她的手抚摸他的脸：“阿琰你感知一下，我在这里，你还觉得我只是假的吗？”
邵琰指尖感受着他的皮肤他的暖意，不回答他的问题，将自己等了他一夜一定要告诉他的决定说出来：“三郎，你这次去长州……我与你一道去吧？”
“阿琰你……”裴耀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然而下一刻又很快冷静下来，虽然不是太情愿，却还是狠心拒绝道：“阿琰，你还是留在京城吧。”
“为什么？”邵琰没料到他会拒绝，一时反应不过来，喃喃道：“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长州？”
裴耀沉默了一会，刚想开口，邵琰抢白道：“长州苦寒……你是不是又要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