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时针位于6点与7点之间,分针恰好指向了数字6。
白阅站起身,走向他,“爸,你该吃药了。”
而汤鄞闻言,连头也未抬,许久低吼道:“滚出去。”
来自于亲生父亲病态异常、不受任何控制的训斥与辱骂,白阅经历过太多次。虽然汤鄞在精神状态正常时会对他很好,耐心地哄着他,或教他绘画,但这都是基于白阅的温顺乖巧之上。
他见过汤鄞抖着手点烟和剧烈呕吐,也见过汤鄞抿着唇对他刚完成的画作露出欣慰笑颜,这样突如其来的温馨美好通常会转瞬即逝。
喜怒不定的汤鄞令白阅恐惧亲情,即便母亲会在楼上轻唤他,让他体谅汤鄞。
“他病得不轻。”幼时的白阅再一次听见汤鄞在卧室里嘶吼,母亲则坐在他身侧将药片一粒粒数出来,听了白阅的话,只动作一顿。
“汤阅,不许这么说话。”她看了眼白阅,手心里握着药片端起水杯站起身,绕过白阅上楼。
汤鄞确实有病。
可这并不会影响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他的言行仍能起到表率作用,话语权大过多数长辈。
于是白阅从恐慌,再到害怕,最后开始厌恶,每个阶段的周期都很短,只有厌恶是永久的。
因为汤鄞把疯狂全都给了这个家。
白阅曾经可怜过自己那温柔的母亲,但却又在她画室里看见她与学生拥吻做爱。
画笔尖头蘸的湖蓝色颜料蹭得哪哪儿都是。画纸上、凳椅上、性格淡然的母亲乳尖上,都有它的痕迹。
这太混乱了,白阅想,这个家太混乱了。
但他无法逃离,也不敢正面指责。他恐惧厌弃这个家,却又在心底里满足能有个家,直到名为忍耐的情绪前来寻找他。
他学会收敛自己,迎合汤鄞。
初一下册那年的期末考,教学楼很静,隐有蝉鸣声起,又被风吹散。白阅撑脸看着空白试卷正出神,忽然有温热液体从眼角滑出,落在卷面。
紧接着,他听见了身侧人群传出混杂但字句清晰的讨论声,可待他抬头扫视周围后,只能瞧见同学认真地在书写试卷。
白阅想收回视线,却又恍惚听见那样混乱的声音响起,看见原本埋头写字的同学都侧过身看着他在笑。
他颤了颤唇瓣,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惊扰了监考官。
就着监考官训斥的话语,有汤鄞的怒吼和母亲的呻吟萦绕在他身旁,他对上同学疑惑的眼神,透过他们看见了突兀出现的树林和小溪。
白阅闭上眼,沉默半刻,不顾监考官的阻拦转身疾跑出教室,回了家。
家里也有细微声响,是水缓慢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从浴室门缝溢出,聚在二楼围栏边缘,再一滴滴落下。
深粉色的水浸得地毯都变了色。
他怔忡,悄声上楼缓缓推开浴室门,见着母亲趴在浴缸边上,被刀划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垂在水中。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整室。
“汤阅。”突然,母亲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喊了他的名字,问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滴答水声戛然而止,白阅回头,看见的却是汤鄞。
他开始变得跟这个家庭一样混乱。
不可控的幻觉朝他迎面涌来,致使他会不自觉地蜷缩在角落里出神,四肢疲软无法动弹,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时白阅才十三岁,从汤鄞失控的模样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他是无助的,只能把希冀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需要能够阻止他奔向这样混乱未来的人。
薛源就是这个人。
在他身上,白阅获得了太多。血缘羁绊带来了他渴求的情感,薛源低沉温柔的话语里满是关切,还有爱意,藏在薛源的吻里。
他没想过自己能得到那么多,所以他珍惜且重视薛源。
当他回到s市的这栋洋房里,再次听到滴答水声时,他在想念薛源,这能让他不会太恐慌。可汤鄞和小叔的争吵声实在太大,每句话、每个字,坐在画室里的白阅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愤怒将他笼罩。
屋子里还残留着母亲烧炭割腕自杀后的炭火与血腥味,专属于薛源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也未能使白阅清醒。
他没有回复消息,因为他在思考怎样才能让薛源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