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琉璃03
施青悚然。
她回头去看床榻上呼吸愈加微弱的女孩,心中惊疑难定。一直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庄白从臂弯裏抬起头,直起身子,拖起女孩,无声无息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门口有一辆破旧的板车,庄白很费劲地抱住女孩的腿和腰,把她搬了上去,然后一言不发地拖起车把,向前走去。
施青默默地跟在了后面,庄白肯定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只是这天高路远,剩下的时间又不多,即使再有出走的派头和勇气,也是无可奈何的。
黑夜快要过去,星星暗淡下来,天头显出隐隐的白光,攀过两座山之后,庄白终于停了下来,将板车停在山洞外,费力地将皮肤温度已经变凉的女孩拖了进去。
他年龄还太小,个子不高,而且因为虚弱也没有什么力气,可偏偏又不忍心让姐姐被粗糙的地面划臟,所以只能很慢很小心地拖。
庄白满头都是汗,跪在姐姐身边,偏下头去,听到微弱的呼吸时,似乎安心了一点。
施青看着这样的庄白,心中已经十分的不忍。
庄白跑了出去,没过多久,端着一片树叶回来,给女孩餵了水。
她现在当然是喝不下的,大多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庄白没有办法,只能抱膝坐在一边,无可奈何地看着。
施青也沈默地站在一边,此时她已经完全不能回到这个女孩的身体裏去了,可见这具身体的消亡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这个女孩甚至没有撑到太阳出来,她饥寒交迫地死在了一个普通的秋夜。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毫无波澜地死在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
施青心口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凡人无力至此,不过是春华秋实中的一粒灰。
庄白像是没有发觉那道微弱呼吸已经停止这个事实,依然坐在旁边,日头升上去,再次降落,人间又一天过去了。
施青不明白自己此时为什么没有去到下一个记忆尚未消除的前世,她此时没有办法,只能坐在睡着的庄白身边,伸出手轻轻去摸他的头发。
三天过去,庄白终于撑不下去,昏睡了过去。他似乎在梦裏才终于意识到人间最为无可奈何的死亡是怎么回事,施青伸手试图抹去这个小孩子梦中满脸的潮湿泪水。
这一觉的时间很长,快要十二个小时的时候,施青简直以为他也要死了。
当她把手放到庄白鼻下时,被热度吓了一跳,施青努力想去摇醒他,可惜她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没有实物的灵体,正当她不知所措之时,忽然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顺着声音来源望去,一只瘦瘦弱弱的小鸡崽不知从哪裏冒了出来。
虽然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是它抖着白得像雪一样的羽毛,顶着额头上三道火红的纹路,一双还未褪去嫩膜的神目流光溢彩。
施青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庄白的法相,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没有随着春天第一缕摇荡的江波诞生,也没有在风云激荡中应万众期盼而问世,它只不过伴生于一场饥荒中最普通不过的死亡。
庄白睁开泛红的眼睫,瞳孔一片赤红。
望着地上毫无生气的尸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出手,那法相来不及惊呼,便被迫吸到庄白的掌心,被他握住了脆弱的颈间。
刚出世的可怜的法相还来不及亲昵自己的本体,便被庄白咬开了脖颈,温热的血瞬间溢了出来。
法相与本体本为一体,法相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而庄白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抹了满掌心的血,以女孩的尸体为中心,画了一个阵。
与法相伴生的阵法,再联系到之前庄白的种种回忆和说辞,两个字蹦进施青的脑海:
——认主。
随着最后一笔被庄白面无表情地落成,阵中灿烂的金光大炽。
几乎是在同时,施青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情绪,这情绪如同大海的浪头,一浪接着一浪,生老病死爱恨怨憎,一浪又强过一浪,打得施青头昏眼花。
她感觉自己心中像是无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陌生的情绪顷刻就灌了进去,那一刻简直是有如灭顶之灾的惊悚,她奋力想要把头仰出水面呼吸,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这下完蛋了。
在头脑一昏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施青脑子裏只有这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