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呢?”
盛灼并未发现那个人的身影,只有祭灵殿的人围在楼下。
樊越没说话,指了指上面。
盛灼顺势望去,便见到七八层楼高的楼顶,站着个纤细的身影,大雪和狂风不止,那人摇摇欲坠。
“阿b,你们跟我上去。”
实在不想再和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周旋,索性盛灼便带了字母组四人,以及他们的手下,沿着老旧的楼道走了上去。
就算是要跳楼,也得等她把问题问清楚了,行走在安静的楼道内,盛灼的眼底酝酿起暴怒的阴云。
楼顶风雪更盛,盛灼肩上披着谢溪又的长风衣,倒也不觉得如何冷,她看着那围墻上的身影。
温白双臂展开,扬起脸半阖着眸子,丝毫不在意脚下的积雪,分外享受地感受着雪花拂面。
十几个人端起枪对着她。
盛灼走上前去,面色矜冷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来啦。”
温白轻轻扬起嘴角,一双素白的手在冷风中被冻得发紫,可她依然如一个稻草人一般伸展着双臂。
“你听我讲个故事吧。”
温白悠然坐下,背对着毫无遮拦的高空,双腿自在地搭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墻面。
盛灼实在没心情听她讲什么故事,奈何温白已经开始了。
“我出生在南方一个特别落后的小镇,那裏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一年四季都是绵绵细雨,潮湿得难受。有一天,我从课本上看到了雪。”
温白看着天上洒落的雪花,脸色柔和极了,宛如沈浸到了一场温柔缱绻的美梦中。
“于是我问她,你见过北方的雪么?她说,见过,我会带你去看。我特别高兴,连着几天晚上都梦到了这样漂亮的雪花。”
温白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会儿风的声音才继续说:
“答应我的那天,她喝醉了。所以说那些话便都作不得数。她不喜欢我,因为我是拖累,可她还不得不日日与我相见,供我吃穿,因为她要等那一天,等那翻身的一天。”
温白声音很轻,轻到盛灼必须靠的更近才能听到。
“那一天,终是被她等到了。我从未见到过那样有精气神的她,像是...从内至外的换了个人。我也替她高兴,真的。”
“她...总是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却挂着虚伪的笑,有的时候她猛地看向我,那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恶心,我就像个令她作呕的垃圾。”
温白被风吹的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的微笑,说起她的母亲,宽容得像在说一个顽皮的孩子。
“这些我都看得出来...虽然她的演技并不好,但我依旧爱她...”
温白的睫毛被雪花沾满,她新奇地眨眨眼睛,有滚烫的泪珠悄然滑下,可她脸上的表情仍然轻柔。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所以我和她一样高兴地来到了这裏,我天真地以为......”
温白咽下没说完的话尾。
“可她没有,拿到巨额补偿后她便一身轻松地走了。”
似乎说完了故事,温白紧紧抿住嘴唇,空荡的楼顶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许久。
“除了她,我不知道我该爱谁,可她便这样不要我了,”眼泪不断从温白的眼眶中涌出,她越说声音越嘶哑,近乎吶喊:“我想如果我能完成温潮的考验,是不是就能把她的面子她的尊严捡起来!...也能把她找回来...”
“可这一切,与我那场下着大雪的梦一般,太虚了,太空了...他们都说着醉话,只有我当了真。”
盛灼低下头,不愿再看温白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她想起在过去的那些日子裏,她曾问过自己是不是得了心理疾病。
现在她也想问问温白,嘴唇翕动,终是没说出口。
“我温白这辈子,不长。可我没欠过谁什么,唯独欠了你盛灼,我知道你恨我,肯定是恨的。”
温白从墻上跳下来,走到盛灼面前,拿出一把枪,将枪柄递给盛灼。
“对不起。”
“我只是想和你报团取暖,最开始是这样想的。”
温白擦去脸上的泪水,拉过盛灼的手,将冰凉的枪塞进她手裏,食指扣在扳机上。
“她现在去做别人的母亲了,我真的成了个孤家寡人,我羡慕你能找到自己的家,我很羡慕你啊盛灼。”
温白双手握住盛灼持枪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察觉出盛灼的犹豫,她便将那冰冷的枪口狠狠地向自己怼着,强迫盛灼保持住这个姿势。
“我也想好好的活。可人们都说,童年时极度缺失的东西,会在成年后加倍的索取回来。”
“我的人生,从那个破旧潮湿的南方小屋裏开始,被她裹挟着,逼迫着,我真的从未任性过。”
温白松开双手,再次展开了双臂,宛如一个等待赐刑的罪徒,她的声音清亮,又恢覆了昔日的潇洒和江湖气。
“今天我将她锁在家中,关了手机,不顾后果不计得失地做了这一切,也勉强算是任性了一回。”
盛灼咬紧牙,太阳穴不停跳动着。
她知道自己信不过温聿,所以任由温聿递出了那把刀;或许也知道谢家的实力,可她还是派了人过去。
就连现在,在这个街道纵横她无比熟悉的街区裏,她也没有逃走,反而是站在了这样一个显眼的地方,等着自己。
就像是,一场顽劣的恶作剧。
企图在她那空白的人生中,制造出一些能证明存在意义的波动,渴望着得到他人的关註。
“我有罪,该死的罪。”
温白嘆息一声,随后睁开眼睛明媚一笑,“但我也替你开心,你走出了阴霾,未来是一条看得着的路。”
“我很庆幸能看着你走到这裏,因为如果真的还有下辈子的话,我就知道如何做了。”
“盛灼,你开枪吧,我太累了。”
盛灼扣着扳机的食指猛地用力,一颗消过音的子弹射出,打中了温白的腿。
身形单薄的女人身体一颤,却不防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白被这暖意震惊得丧失了痛觉一般,兀自睁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她听见盛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累的时候就换条路走。”
她难以置信地长大了嘴巴,喉咙处猝然涌上强烈的酸涩,死死咬着牙不敢眨眼。
“但你不该对谢溪又,不该有丁点伤害她的念头,况且我也没有权利替盛耀原谅你——”
“我不想再看见你,一眼都不想。如果你想试试的话,大可以留下。”
“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我希望你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到因果报应,有因便有果,你给我好好受着。”
温白的眼泪簌簌流下,打湿了盛灼的风衣,她缓缓收紧冻僵的手臂,短暂地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