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后,老太太便说困了。接着是厨房传来水流的声音。
当拖鞋声向这边走来时,金芮赶紧爬上子母床的上铺,拉过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门开了,又关上。
逼仄的小房间内沈寂了近一分钟,金葛才开口说话,“不是告诉你睡下面么?”
金芮没回话,装作睡着的样子。
“我跟你说话呢。”
金葛站在下面怼了那裹成一团的被。
“我不习惯。”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裏传出来。
“你给我下来。”
金葛倚在一张一米宽的书桌旁,在桌上胡乱丢弃的书本裏拣出一本翻看。
被子裏金芮一动不动,几分钟后可还是挨不住这沈默的气氛,不情不愿地从上铺直接跳了下来。
金葛瞇起眼睛,目光从那鸡窝似的头发上下滑,看到那极为凉快的大裤衩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头狠狠地点了几下金芮的肩膀。
“你看看你,像什么话?这头发都怎么了?你干嘛剪成这样?大夏天还穿个冲锋衣就不怕捂出痱子?”
金芮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不自然地向后缩了缩肩膀,嘴上却依旧逞强说:“这样方便。”
金葛是警察,怎么可能下手没轻重,是以俏脸唰的拉下来,伸手去够金芮的衣服拉链,“你受伤了?我看看。”
“没事,就是抻到了。”
金芮向后退了半步。
“你过来。”金葛将她一把拽过来,掰掉她紧攥拉链的手,冷着脸将冲锋衣扒下来。
金芮肩膀处有个一寸多长的伤口,被三个创可贴随意贴着,经此通折腾下来,已经翘了一半,被捂得发白的伤肉一下子暴露出来。
“谁教你的,粘创可贴穿冲锋衣,你是嫌你伤的不厉害么?”
金芮不自在地拢了拢衣服,她冲锋衣下只穿了个背心,温热的肌肤陡的接触到微凉空气,起了层鸡皮疙瘩。
金葛也註意到她的动作,拉着衣领的手下意识地一松,低下头说,“我去拿药箱。”
这一低头,便看到从冲锋衣袖子裏蔓延出来的黑色纹路。
她楞住了,拉起袖子往下一拽。
少女古铜色的小臂上,自手腕始至手肘终,爬满了绿藤似的枝叶文身。
金葛一滞。
看着那文身,只觉得那画面开始产生重影,宛若醉氧一般晕乎乎地分不清东南西北,巨大的晕眩迫使她无力地向后倒去。
却正好撞在桌沿上,后腰处一阵刺痛。
“姐!”
金芮一把将她扶住。
“你疯了么?”金葛轻声问,她脸上血色尽失,额头上甚至泛出涔涔的汗,在警校能蝉联障碍跑第一名,肌肉紧实的身体,提不上一丝力气。
金芮没回她,“你先坐下。”
“我问你疯了么?!”
金葛将她推开,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声嘶力竭地重覆问道。
金芮舔舔口腔裏的血,“没有。”
金葛,是一种植物,状似绿萝。
奶奶是希望她们两个都能像草木一样平凡地度过此生。所以才起下了金葛金芮的名字。
“你再说一遍?”金葛浑身抖筛子似的颤抖。
“我说我没疯,我很清醒,我一直很清醒。”
金芮咬着牙说。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金葛的目光在四周找寻着,终于从桌下翻出个鸡毛掸子。扬手便向金芮打下来。
“我喜欢你就是疯了么?”金芮不躲,任由那细细的棍子打在自己身上,她眼眶通红却仍倔强地憋着不叫眼泪掉下来,“我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姐!”
金葛嘴唇颤抖着冲她吼道。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金芮很冷静地反驳道,“我们都是被奶奶捡回来的。”
金葛定住了,唯有胸膛在剧烈的上下起伏着,良久,眼泪汹涌地奔出眼眶。
她的眼泪却让金芮慌了神,她拽起袖子赶紧去擦,“你哭什么?你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你的小孩我也不会帮你带,我不会带坏她。”
“真的,我知道从你知道这件事后你就讨厌我,觉得我恶心,但都没关系,我不会缠着你,我们以后的人生不会有交集......”
“你别哭了,其实文身一点也不疼。我就是看你去首都念大学后很少回来,我怕以后都见不到你才想着留个念想......”
说着说着她眼眶中的眼泪也滑了下来,趁金葛没註意她赶紧抬手擦了。
“以后奶奶我来养,我已经有能力养家了。你也不用老寄钱回来,刚参加工作也没多少工资......”
夜晚明亮的月光下,银辉笼罩着杂乱的老城区。楼下那棵大榕树下聚着七八个大爷在挑灯打牌,时不时传来摔牌的吆喝声,不远处有稚嫩的幼童牵着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沿着花坛边走猫步。
一辆黑色桑塔纳内,坐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将窗户开出个小缝弹弹烟灰,他拨通了电话。
“老大,你猜我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