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
仅一眼,温时淳就确认了它与之前出现在摄影仪屏幕、以及手机摄像模式中的黑影是同一个东西。
周围的环境还在不断的制造着压抑的恐怖氛围,但一路走来,它们并没有对这个行走于长廊中的青年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长廊裏的人现在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只是看上去或听上去很骇人。
在这个过程中,温时淳试探过停留在原地,而那些原本从墻壁上探出来的鬼手无论怎么挥舞都没有接触到他,因此温时淳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某种增强现实技术所制造出的虚拟现实,但有些地方又明显的说不通。所以他实际上真正触碰到过的只有那道黑影,而它此刻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温时淳明显感觉到他离黑影越近,周围的异象就越加骇人,像是在有意识的阻止他前进。
“我现在在哪裏?”
温时淳也怀疑过自己正在做着一个清醒梦。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梦境,即使他在梦裏的意识有些过分的清醒,但不对劲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他几乎感觉不到恐惧了。
黑影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到白发青年距离它只剩最后几步时,它才像是被彻底激怒,那一瞬间,上下左右的墻面同时出现了培育室中的那种黑色水银状黏稠液体,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的速度不再缓慢,霎时便将走廊裏的青年束缚住了。
温时淳最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脚无法动弹了。很快那些黑色黏液又缠绕住了他的手腕、脖颈。完全没有给走廊裏的人任何逃脱的可能性。黏液漫延的速度就像是要将这空间裏唯一的活人吞噬。
不过数秒钟的时间,温时淳感觉它们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部。
……这是真实的触感。
这样的认知无疑让受困者的心底升起了一点恐惧感,它伴随着窒息感出现。
而在温时淳的视野彻底被黑色淹没之前,他看见那道黑影的身后出现了一道门,也就在他的整个身体被黑色生物吞没时,黑影也消失在了那扇门内。
……
长廊裏,黑影消失后,不过数十秒,那滩巨大的原本像是具有生命般的黑色黏液便已经凝固成了一个僵化的巨蛹。
巨蛹中包裹的生物似乎也已经停止了挣扎。
之后又过了几秒,就在长廊开始出现异常的如同场景解体时的错乱彩色方格时,黑色的巨蛹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光。
这道白金色的光芒并非出现在巨蛹表面,而是在它的内部明明闪闪,因为强烈,所以才将那层蛹的外壳也一并照亮了。
而巨蛹裏面的人也的确差一点又“睡着”了,就在副本即将把温时淳的经历再次变为噩梦时,蛹内的青年却在最后一刻遏制住了不断上升的恐惧。
他闭上了双眼,在黑暗中回忆起最近的种种经历与噩梦。
当副本检测到梦中人的恐惧值重新归零时,强制性的梦中梦转化进程也在这一刻中止了。长廊重新恢覆如初。
温时淳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此时他的呼吸已经恢覆了正常,连同那些之前使他完全无法动弹的束缚也在这一刻变得脆弱无比。
蛹内人轻轻移动,长廊裏就响起了蝉蛹破裂的声音,眨眼间,一只手就从巨蛹的壳内了伸出来,再下一秒,整个黑色外壳就在那一瞬间化成了灰烬,它们在接触地面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重新站在长廊裏的白发青年也如同完全没有被未知的黑液困住过。
前方的那扇门还没有消失,温时淳并没有立刻上前,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温时淳垂眸扫了眼自己干凈如初的衣衫,基本确认了之前困住他的生物就是幻觉。
而它似乎正是因为自己的恐惧才出现的。
当温时淳在黑暗中即将窒息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了深重的困倦与睡意,那种感觉就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即将从一个睡梦中清醒。那一刻,他想到了之前的两次的梦境,每一次他都是在恐惧中惊醒。一瞬间温时淳好像意识到了,如果他沈沈睡过去,这场噩梦就结束了。但也在那一瞬间,他的意识中闪过了走廊裏的那扇门。
门的后面有什么?
黑影为什么会进入裏面?
温时淳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他在恐惧中睡过去,他就无法知道这一切的答案了。
并且他也清楚的记起,在上一次的噩梦裏——在他刚刚进入那条白色长廊时,一开始,一切都还很正常,而他就是在这条长廊中听见了他哥的声音。
尽管那道声音对当时他来说十分遥远。
但如果温时淳一直往前走下去,而不是被鬼影吓走,或许他就能走到尽头的这扇门前。而那声音极有可能就是从门内传来的。
此刻,门就在他的眼前。
而之前出现的一切只是想要将他吓醒。
……
温时淳感觉自己大抵是疯了,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在做着一个清醒梦。而他想要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在巨蛹消失后,长廊似乎也放弃了对他的恐吓。
这一次温时淳毫无阻碍的走到了红色的门前方。
在开门的一瞬间,这片空间重新被黑暗覆盖,他身后的长廊在那一刻如同被人熄灭了所有的光,但温时淳并未因为这一变化而停顿,即使门后面的世界也是一片黑暗,这个人还是义无反顾的踏了进去。
而在那一片黑暗之中,温时淳竟然平静的想起了有个人曾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言诉:不要害怕,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梦中幻影。
……
在想起那一个黎明时,白发青年眼中浮现出点点不合时宜的放松。这种情绪与当下的黑暗完全不相衬。
而这样的黑暗也并未持续多久,光源出现时,有那么一瞬间,温时淳以为自己回到了那间培育室。
因为黑暗中的光源正是那臺种植着涅槃花的科技田所散发的淡淡光晕。
但温时淳很快就清楚这裏不是培育室,因为在这个空间裏,除了那臺科技田,其它什么也没有,整个空间空荡荡的,而距离光源越远的地方,黑暗也越浓重。
温时淳向科技田的方向走去,实际上在接近这臺科技田的过程中,他已经发现了它的不同之处。
这臺科技田的表面没有隔离层,也并未被划分成十片独立的培育区。温时淳眼前的科技田中只有一株破土生根的银枝,它的上面已经开出了银色的叶子,就种植在土壤的中央。
但这臺机器又与培育室中的机器十分相似,温时淳可以通过一旁的仪器观测到那株培育物的数据。
而在察觉到有东西靠近时,温时淳也并不意外,毕竟在被黑液包裹前,他看见那道黑影进入了门内。
所以当他抬头看见站在科技田另一端的黑影时,温时淳的心情十分平静。
尽管它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恐怖了。
而在黑影出现后,温时淳也一直留意着它的动作。见它没有像之前那样破坏科技田内的培育物,温时淳稍微放心了一下。
这种感觉真的很怪异,他就像在在意着梦裏的金色玫瑰。
温时淳其实知道眼前的黑影依旧在恐吓着自己。只要他看向它,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各种诡异景象。
“你为什么一定要吓我?”
白发青年再次出声时,他的目光实际上落在了科技田的上方。这裏的金色玫瑰就快要培育成功了。温时淳已经可以看见一点点金色正从玫瑰的枝头冒出。
“刚刚在培育室裏,我并不能用肉眼看见你。但是在进入这裏后,情况就变了。”温时淳垂着视线说,“所以现在是梦吗?那条长廊,还有这个地方,都是梦境?因为现在的一切已经是梦境,所以我才能直接看见你了。”
“但如果现在是梦境,为什么之前在培育室裏也出现了古怪的场景。”
“而且从我进入培育室,到长廊……整个过程裏,我没有察觉到自己睡着的痕迹。”
从他离开休息室,到他进入到ws-11号培育室,甚至是这一天的整个午后与夜晚,温时淳的记忆都十分连贯。实际上他的记忆一直是连贯的,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之前的两次噩梦也是这样。每次都是在我醒来后,才察觉到自己刚刚是做了一个噩梦。”
梦境裏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好像只有再次进入到这些噩梦中时,记忆才会重新清晰起来。但也是因为这种清晰,才让温时淳察觉到更多的不合理之处。
那些细微的不合理之处,将原本栩栩如生的假象撕开一道裂缝。
最后科技田前的白发青年说:“太奇怪了……”
有一瞬间温时淳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总不可能他这些天都在梦裏。
因为只有一直在梦裏,才会不断的遇见这种怪事。
但如果是这样,噩梦中的他显然更加清醒。虽然温时淳觉得这种想法十分不可思议,但他的确感觉噩梦离真实更近。并且这样的想法促使他对某件事产生了焦虑感。
“第一次来这条长廊时,我听见了我哥的声音。我刚刚进入的那道门是这条走廊的尽头。而我来的方向没有路,所以如果我哥也在这个噩梦裏,他应该就在这裏……”
实际上温时淳并不能很确定这一点。但他必须来确认。现在的一切都已经不能用常识来推测,否则就不可能出现之前那种……当他认为是假象时,恐怖假象便消失了的情况。
白发青年说:“我有一个想法,万一这裏才是真实的世界……”
声音落下时,温时淳也抬眸看向了黑影。
“万一这裏才是真实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
难道他一直以来的记忆都是假的吗?
那些美好的回忆,怎么会是假的呢。
他甚至在几个钟头前才完全了一个心愿。
这一刻,白发青年的眼中闪过了茫然与不确定。
他看着科技田另一边的黑影,它的模样越来越恐怖,而摆在温时淳眼前的,实际上已经有一条很明显的规则。
下一秒,这个白发青年就说出了那条他从刚才的意外中所分析出来的:“只要我认为你是假的,你就会消失。就和长廊裏的怪异现象一样。”
因为他的这句话,科技田边的黑影似乎又一次被惹怒了。
“——或者我不再恐惧你。”
温时淳看着已经移动到他面前的黑影,如果这道影子是一个人,那对方的眼睛应该正死死的盯着他。
“一定是这样了,你一直在吓唬我。肯定是很害怕消失吧。”
温时淳註意着黑影的变化,它此刻就像一幅超现实绘画作品裏的黑暗生物,不仅模样骇人,还只能发出古怪的声音。
但在黑影无限逼近他时,温时淳说:“是你把我带入了第一个噩梦。”
“当时种子上的黑色物质就是你造成的。我看见它们从失败的种子上出现。所以那一次合成失败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温时淳好像真的在思考。不然那些种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坏掉。
黑影:“……”
“第二次也是你把我拉入了噩梦。我当时太害怕了,但最后是在看见了你之后才跑掉的。”
“……”
“这一次,已经是第三次了。你又把我带入了噩梦之中。还毁了我的科技田……”
温时淳不知道最后那一株涅槃花的根茎有没有保存下来。不过他下意识看了眼眼前的涅槃花茎。
“……”黑影也像是做了个艰难的扭头动作。
等它扭回来时,温时淳已经看向了它:“但是在进入这裏之后,我的思维很清晰,比在外面……模模糊糊的记不清虚幻与部分真实时更清醒。”
在那几次噩梦发生前,温时淳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哪怕是和他哥在湖边钓鱼时那次,温时淳也有过短暂的记忆缺失。
而眼前的黑影似乎因为他的话顿了一下。
“所以……我刚刚说,万一这一切都是梦,而在所有的梦之外还有另一个我不知道的真实世界存在的话,我就不能让你消失。因为按照这个推测,将我带入噩梦的你更像是……”
温时淳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他不说话时,空间裏就只剩下了诡异的怪物声。但这些怪象已经很难令他产生恐惧了。
“如果我认为外面的世界才是虚假的,会发生什么。”
温时淳完全想象不到。
二哥和三哥甚至还在休息室裏等他。
大哥也在别墅裏等他们回去。
严礼几天前才回首都区,很快就能休一个长假,温时淳昨天还在电话裏听对方提到休假时一起去旅行。
……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另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温时淳看着黑影,他其实能够想到,这些逼真的噩梦、超现实的生物,另一个世界一定不会像他现在的生活一样平静。
随着白发青年的声音在这个空间响起,他的选择实际上已经愈加明显。
他不能让黑影消失,因为它做的事极有可能是在帮他。
也因为选择的倾斜,黑影带来的压迫与恐怖也开始发生变化。
“但你总是破坏我的培育计划,真的很让人心痛。”
这一刻,白发青年看起来是真真切切的在意着那些种子。
昏暗中,温时淳垂下了眼眸,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也就在这时。
一道低沈又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
“弟弟,你听我说,我没有想破坏你的劳动成果——是副本规则,它在我每次想要唤醒你时,就将我的形象和行为恶化成了恐惧与破坏。”
温时淳听见这道声音时,有些茫然又意外的抬起了头。
“……”而闻渊这时也发现自己已经摆脱了规则的束缚。
在温时淳彻底清空思绪、不再恐惧他眼前的黑影,也并不想它消失时,黑色的影子逐渐褪去了错位般的恐怖与模糊,露出了他本来的模样。
“哥?”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温时淳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虽然他刚刚并未抬起视线,但眼前的人的确是从那团黑影变成了二哥的模样。而且对方喊他弟弟。
这时温时淳忽然想到:“之前在长廊裏喊我的人……”
“是我。”闻渊说。
他当时想要唤醒弟弟。但是声音被规则逐渐模糊与修正。
最后传到温时淳耳中的就只剩下恐怖的诡怪声了。
这一刻,闻渊终于可以认真的同弟弟说:
“你现在的记忆只是这个梦境世界的记忆。它不是……它不全是真的。”
“离开这裏,你就会想起一切。”
他知道弟弟已经作出了一半选择,否则自己不可能以现在这种形式同弟弟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