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一、
“诶,来瞧瞧……”冯姐撞了撞邓言心的胳膊,兴奋地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大新闻。”
被她兴奋语气引得,邓言心的视线从车窗外飞速向后掠过风景短暂地挪开,扫了一眼冯姐脸上的激动和愉悦,笑着问道:
“怎么?是谁出轨谁了,还是谁又有孩子了?”
自己这位经纪人在圈内人脉颇广,有什么风吹草动旁人才听到点风声,冯姐就能拿着一手资料兴冲冲地来八卦。
两个人合作的这几年以来,邓言心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从她这儿听到过多少男男女女桃色新闻。
“呸,什么出轨,出轨能叫大新闻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冯姐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晃动着手机在她眼前得瑟着:
“影后霍绮云,后臺恶意持械伤人,?大新闻吧?”
这一个名字和后面这一串话语联合在一起,叫邓言心眉心一跳。
这个消息听起来十分荒谬,可仔细一想,又确实是霍绮云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侧过头去看手机屏幕,
这段视频显然是被人从门缝裏对着化妆间偷偷摸摸拍下来的。
在晃动的镜头裏。
只见霍绮云开场就是抬手一个耳光,
力道大得把面前这个男人扇得身子都随着她的掌力都歪向一边差点没站稳。
视频裏的霍绮云仿佛还嫌不够似的,
她左转转右转转,终于在化妆间的角落裏找到了一把扫帚;
这一节扫帚在她手裏拿着仿佛像拿了一桿银枪似的,极有气势;
她一会儿指着那个男人,一会儿又威胁似的敲着地板:“欺负小姑娘是吧?咸猪手是吧?一个大老爷们儿搁这玩威逼利诱呢是吧?”
这个男人老老实实的缩站在原地,头都不敢抬起来,霍绮云骂什么他就听什么,连辩驳解释的话都不敢讲。
到了视频的末尾,甚至还哭哭啼啼的抽泣起来,更显得站在他对面对着他指指点点的霍绮云犹如恶霸一样令人畏惧。
看着平常连八卦都懒得听的邓言心此时此刻专註的神情,仿佛研读剧本似的盯着手机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的看了三四遍,冯姐心中颇为得意,开口暗示着: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邓言心把手机交回给她,对她话裏话外那些暗示视若无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这个拍摄角度还能这么好看,霍绮云确实很漂亮。”
“呃……”听着她这一番评价,冯姐脸上的兴奋之情僵硬住了,她看着邓言心那副笑意盈盈的神情,有点急躁的再次暗示道:“不是要你评价她长得怎么样!”
“那要评价什么?”
“行为!当然是行为呀,持械斗殴!一个这种咖位的明星持械伤人,打导演这种事你敢信?
这可是道德人品有问题,只要走漏点儿风声,就算有姓霍的撑着,那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吧?她出事儿对你来说就是好事,你到底明不明白!”
“算不上这么严重,这个导演我听说过,经常对那些出道的新人小姑娘手脚不干凈……”邓言心瞇了瞇眼睛,像是回味着那段视频:
“扇了一个巴掌,拿着根木棍子到处敲敲而已,不算严重。”
听着邓言心这番说辞,冯姐心中产生了一些恍惚,
在娱乐圈裏一个与旁人相比毫无背景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天真善良的傻白甜,
她知道邓言心虽然看起来随和温柔,但其实这张笑意盈盈的皮相背后藏着的城府极深,这是个聪明人,冯姐想。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聪明人,在每次自己提出要给对家动点小手脚的时候,就会开始选择性的愚笨,
装作听不懂她的暗示,不理解她的想法,从邓言心的表情上,她甚至能隐约读出一点对霍绮云打人这件事的讚赏,
这种事儿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冯姐沈默地想着,
她已经有点弄不懂邓言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如果不是这辆保姆车正在向颁奖会场飞驰,她都要恍惚以为邓言心今天不是要去和霍绮云争夺奖项的,而是眼巴巴地对着女朋友有着无限包容、柔情和退让的二十四孝好对象了。
今天的颁奖典礼对于邓言心来说,应该是极为重要的。
这是继她上次摔伤息影整整两年后覆拍的第一部
电影。
这部作品整整拍了一年半,又是上山又是进沙漠,
意识流型的导演要求的那些虚幻渺茫的情感是连剧本都没有办法写清楚的,演员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磨到导演觉得好的状态,
冯姐想,自己是看不懂的,
特别是当她看着邓言心拍一个坐在长椅上喝咖啡的镜头拍了整整三天,为了这么一个镜头喝空了二十几罐速溶拍了七八十条都在找导演虚无渺茫的感觉时,
她想,这样一点点地磨,对于演员来说是极耗心力的。
这一部她们磨了一年半的电影,在今天就会对决上霍氏投资的那部警匪商业片。
霍绮云是她们最大的对家。
虽然涉足的领域不同,从电影的类型到剧本再到导演,两个人有着完全截然相反的路线。
但是摘下三年一次含金量最重的奖项、夺得影后桂冠的只能有一个人,
况且像霍氏这样的商业电影本身票房就比他们高上不少,讨论度极高,连带着霍总的小女朋友也跟着火起来。
在两方势力暗暗较劲的时候,做点什么都不为过。
况且,这一份奖对于邓言心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只要拿下,那她在同年龄的圈层裏基本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连霍绮云也会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冯姐摸爬滚打娱乐圈已经多年了,第一眼瞧见霍绮云这段视频她就知道,是有一些手脚可以做的。
虽然在霍家的力保之下,这段视频必然不会向外流出去,但是传一些流言蜚语,倒也不是不可以,毕竟这种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
本来她心中的算盘已经打得敞亮,可是邓言心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一个对待对家的态度吗?
霍绮云这样的危险行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她每次兴冲冲的递到邓言心面前,摩拳擦掌的准备操着老本行搞点事儿的时候。
邓言心就会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一次又一次的合理化她的行为,
不仅合理化还时不时要夸讚上两句。
这样的行为合理吗?
冯姐瞇起了眼,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开口问道:“你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只见眼前的邓言心回过头来,双唇上扬着,连眼睛裏都带着柔柔的笑意,表情坦坦荡荡:
“对呀。”
演,
又在这儿演!
冯姐看着她目光裏充盈者的真挚咬牙切齿,带这种演技太好的艺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个人连说假话也说得像真的一样,
要是真的喜欢能是这种态度吗?
要是真的喜欢,被猜中心事的时候,那就得惊慌失措、连连否认,哪有这么轻轻松松送上门承认的。
冯姐撇了撇嘴,知道从她这儿肯定问不出更多东西了,只得低下头又开始搜罗着八卦和小道消息。
看着冯姐受挫的目光,邓言心不由觉得好笑。
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向多少人亲口承认过这件事情了,可是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人相信过。
她越是承认,越是说喜欢。
就越多的人觉得她在客套敷衍、在做表面功夫、在转移话题。
毕竟,哪个正常会喜欢自己在夺奖道路上的对手呢?
她和霍绮云两个之间的针锋相对、避而不见是极为明显的。
在同一场典礼宴会内,从来都是一个头一个尾的出场,宴席从来不坐同一桌,就算主办方安排坐在同一排位置上,中间也会隔着好几号人。
会有这样不熟的、甚至是敌视的喜欢吗?
邓言心望着前方闪烁的红灯倒计时,她想,或许还是会有的。
霍绮云这个名字,在初进电影学院的时候她就有所耳闻。
围绕在这个名字身边的各种流言蜚语除了美貌之外,大多数都是,比如脾气火爆、行为乖张和各种各样的恋爱传闻。
霍绮云可以说是电影学院的那一撮反叛学生中的顶尖佼佼者。
电影学院有钱的学生不少,背着名牌包穿着奢侈品的一板砖下去能砸倒三个,
但我们的霍三小姐是这群有钱人中最突出的一个。
在开学一众学生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的时候,从不懂低调的霍三小姐就开着辆扎眼的豪车飞驰在校园裏了。
一身永不过季的大牌从头到脚武装到手指甲,连扎头发的胶圈都只用意大利手工名匠编的。
每一次恋爱都谈的轰轰烈烈,隔几个月就能看到被她甩掉的某某校草跪倒在教学楼下,一边痛哭一边求覆合。
从翘课逃学去南半球旅游避暑,再到课上拍桌子和教授叫板;
各种离奇的传言在她身上从来只多不少而且越传越离谱,但却没什么人觉得有哪裏不合理。
因为按理来说,不学无术的霍三小姐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哪裏是什么真的来学表演的,只不过来电影学院混个文凭之后就能凭借家裏的资源在娱乐圈裏混得风生水起。
对于这种八卦,邓言心从前基本上是懒得听的,
她没有见过霍绮云,也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兴趣,更不会和别人一同偷偷摸摸地在高年级的教室走廊上装模作样的来来回回走个七八次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霍三小姐。
把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传来传去的行为,在她眼裏瞧着觉得幼稚。
而这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霍绮云凡事锋芒毕露、不懂收敛,她看着也只觉得愚蠢。
如果一直维持在这样互不相识的平衡裏,或许她真的就能把霍绮云当成她摘冠道路上的一个敌手,
抓着她数也数不清的小辫子,就像冯姐所说的那样,明面上动不了她,暗地裏使绊子也能叫她的路走得曲折些。
可偏偏她就去看了那一场霍绮云参演的话剧。
邓言心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交通事故堵住了前方的路,到达剧场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整整大半场的《蜂鸟之死》。
但错过前半场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
这个剧目她看过很多次,这一次再来只是因为有知名的话剧演员参演,这个演员的戏份排在最后才出场,前面的故事看或不看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等她赶到剧院的时候,鞋子是湿的,身上的衣服也沾着水汽,邓言心带着一身的狼狈撩开剧场的门帘向裏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舞臺上即将死亡的“蜂鸟”。
这只小蜂鸟和演员名单上的并不是同一个人,或许是什么意外让剧组换成了备场候选的b角。
偌大的舞臺上空旷黑暗,只有一束白光打在最中央。
这个女人就坐在中央的椅子上,粗粝的麻绳紧紧地缠绕着她的肩颈、腰身、脚踝,将“蜂鸟”捆死在这张椅子牢笼上,她被这样强烈的光明笼罩着,可眼睛裏却没有了任何的希望。
身上那件翠色的长袖群早已不覆明艷,暗淡的翠色之上还铺满了大片刺眼的血红,从撕裂、焚烧过的衣衫中,隐约透出她白得近乎奶色的晃眼肌肤,这样的翠与赤色的交融中,这只“蜂鸟”仰着头,直视着上方坠下的光,狼狈脆弱却又透出一股妖美。
邓言心脚步顿在原地,她就这样远远地望着臺上的女人,目光游弋在她肩头足下裸露出的那点白,又滑过被麻绳和那件翠裙所共同束缚、勾勒出的起伏高低。
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恐惧,不知是在恐惧这个离她遥远的、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还是在恐惧着自己内心忽然冒出的想法。
舞臺上唯一一束光暗了下来,整间剧场都再次陷入了一种昏暗之中。
邓言心猛地转过头向外走,她步履匆匆,不敢有片刻停留,连自己来时的初衷也忘了暴雨和雷声不断轰鸣在空中,冷风灌进她的口腔之中,可她却还是清醒不过来,眼前晃晃荡荡的,甩不脱、挣不开的,全是那一抹艷艷欲白。
那天晚上的梦裏,
邓言心梦见自己成了这只“蜂鸟”的主人,
将她柔软的尽数压在身下,肆意品尝着她鸟喙中的蜜液,
唇齿擦过她滚烫的柔软,听着她纤腰震动时的嘤咛喘息。
绳索将她紧紧的捆缚着、摩挲着她柔软的肌肤,在惑人的欲白上勒出一道道的红,
——她们像滔天巨浪的漩涡之航的船——
邓言心听到自己隐秘而危险的欲望在咆哮着!
一点点地将这只小小的蜂鸟占有,
侵蚀……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她摸着自己滚烫的四肢,指尖上停留着的湿热触感,恍恍惚惚好像真的存在过一般。
二、
看着邓言心在几个助理的簇拥之下往会场裏走,冯姐长吁出一口气,她双腿交迭舒展着,整个人躺倒在座椅上,开始点进邓言心的微博裏看着最近粉丝的舆论。
舆情监控是作为一个经纪人极为重要的一项工作,把粉丝往正确方向引导,那艺人才能走得更长久。
冯姐手下带过很多明星,有的就比较有个性,在微博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相较于这样的人,邓言心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把微博当朋友圈发的老年人。
风景照、推荐影片、和家裏养的狗共同组成了她微博的三大元素。
在同行眼裏,能做邓言心的经纪人,已经是属于天上掉馅饼的事。
首先咖位够大,其次脾气和性格是出了名的好,从不颐指气使也不会发火。
无论是对着和她一个地位的演员还是对着普通群演,都抱着同样的态度,笑脸相迎。
演技好,风评好业内评价又极高,还没有桃色绯闻。
这样一个德艺双全的艺人,在这个覆杂混乱的娱乐圈裏可谓是难能可贵,稀缺到就算邓言心在采访新闻裏说出“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是电影学院的教室”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大家也只会觉得十分合理。
曾经冯姐也天真地觉得,像邓言心这样省心省力、好带又能赚钱的艺人在娱乐圈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直到她发现邓言心在结束一段工作进入休假期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上三四个月,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倒是微博上正常更新着一点儿落日云霞的风景照,等进入了新一轮的工作忙季,又会自动自觉的出现。
起初冯姐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古怪,她做经纪人这些年,首要的要求就是要艺人和她绝对的坦诚。
她带过的艺人无论是脾气暴躁还是性格古怪,都乖乖的遵守着这一原则,而出了名温柔和煦好说话的邓言心,却是唯一一个把她的话全然当做耳旁风的人。
在这一副礼貌柔和的壳子之下,有着一种偏执,
认定的事情,无论是对是错,无论旁人怎么说道理摆证据,她都会一条路走到黑。
看着邓言心微博裏发的那些风景照,每一回问,她都说只是自己独自去散散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