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绮云盯着那张脸仔细想了想,确实不认识吧?
她第一次对邓言心这个名字有印象,还是好多年前看了她黑马夺冠的那部小成本文艺片,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对于这种意识流朦胧又模糊的电影,她想自己是演不好的,在这一点上邓言心的绝对称得上是有天赋的演员。
可是,就算认识又怎样?
她上学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
自己有这么多朋友,多得偶尔想不起来谁、对谁没有印象都已经是常事。
更何况是和她圈子全然没有重合、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多熟的邓言心呢?
就算在学校裏说过一两句话、见过一两次也不是必须要记得的事儿吧?她在自个儿面前冷着张脸做什么,
看吧,就知道她是个虚伪的笑面虎。
平常眼角眉梢裏的柔和全变成了带刺的坚冰,叫人望而生畏。
如果在虚伪的和煦温柔和缄默阴沈之间选的话,她觉得邓言心还是继续虚伪下去的好。
心中不满着,霍绮云盯着她嘟囔道:“怎么和我妹妹一样,就会臭着张脸,你啊,不适合这个表情,还是多笑笑好点儿。”
眼前的邓言心回望着自己的目光,却没有应声,
她脸上的神情和目光裏翻涌的情绪,全是霍绮云读不懂的情绪,
脆弱混杂着难堪,就像自己的话有多伤人一样。
被她这样看着,霍绮云心中略微产生了一点瑟缩,她想,会不会这个笑面虎今天真的碰上什么事儿,比如失恋被甩之类的,而且人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而且,摄像机还在拍呢;
气氛这么僵硬,总归是不好的。
憋着这个想法,她刚想开口道歉,就听见邓言心的声音响起;
“你喜欢我笑么?”
喜欢吗?
这也说不上是喜欢吧?只是比这样冷着张脸要好上十倍百倍。
况且,人情绪看起这么不好万一说点什么再被刺激到,那可就不好了。
怀着这种劝慰的心情,霍绮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嗯,笑起来比较好看。”
对于被遗忘这一件事,邓言心觉得,一切或许是早有预兆的。
或许是从霍绮云只是三不五时的来上课开始、或许是从醉酒的那个夜裏她以为她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开始,又或许是从自己被导演选中,离开学校去拍戏的那一天开始。
她在霍绮云生命中留下的那些略微的痕迹也被一并抹杀掉了。
她没有任何霍绮云的联系方式,在拍完那部戏之后再回到学校裏,那门艺术概论也早已结课。
她一次又一次地路过霍绮云课表上的班级、一次又一次地还想要在那间酒吧裏再偶遇上她,可是就像无用功似的,越想要见,就越见不到。
“霍绮云”这个名字就像是她做的一场梦一样,既短暂又不真实,仅仅只存在过一瞬间,让她怎么也抓不住。
没关系,
邓言心认真地觉得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她愿意等。
这个娱乐圈能有多大?
大不到哪儿去,她知道霍绮云的人生背后有霍氏做支撑,在她身上投入的都是顶配的资源,
她想,只要自己也攀登上那个顶峰,即便她们沿途所经过的道路和风景都不同,可当自己也到达山顶的时候,她就可以和霍绮云轻碰着酒杯,看着同一片风景。
可是当她怀揣着这样天真的想法,第一次站到霍绮云面前的时候,看着那张她日夜都渴望着的容颜上露出讶异的表情,步履款款地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看过你很多作品,今天终于第一次见到了,久仰久仰。”
这几年以来,她反覆练习着的相遇时的说辞、她心裏所有的期盼和渴望,顷刻之间都僵在喉头,
邓言心脑海裏沸腾着的所有感觉,都化成了一种被遗忘的悲哀。
她只能徒劳地维持着霍绮云说过喜欢的笑,轻轻握住她的手,回应道:“确实,霍小姐本人比荧幕上要更好看。”
会怨恨吗?
坦诚地说,还是会的。
可是对于这种“被遗忘”究其原因她自己也很清楚,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在霍绮云心中并不重要,只是个连名字都说不上来的学妹,时间一久,连长相也一并忘了。
谁会记得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个路人呢?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自己记得,她记得霍绮云身体上柔软的触感、记得那个吻也记得那些漫长的夜裏,自己背着她、搀着她走过的昏黄小径。
她站在霍绮云身边,却又像一个只是坐客她人生的一个不重要的嘉宾,在观众席的最远处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又分开;
她不断地一步一步追寻着她的脚步,偶遇在每一个地方,走她走过的路,去她喜欢去的地方。
她想,或许时间久了这种沸腾的渴望就会平息,她也可以像霍绮云那样坦然地什么都不记得了,把彼此当做一个不重要的嘉宾。
她也可以找别人、也可以喜欢别人。
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比这只愚蠢、无知、市侩的蜂鸟更会讨自己喜欢吗?
一定会有的,她想,
怀着这种想法,邓言心接触过很多人,包括就坐在她眼前和霍绮云说个不停的宁缃缃。
她发现其实自己也会对别人产生一种朦胧的、短暂的好感,
起初她以为这样就够了,凭着这种朦胧的好感,她也能够和别人在一起,可时间久了,她忽然发现,那些心动并不是源于站在她身边的是谁,
而是源于自己透过身边这个人,看到了谁。
邓言心清楚的知道,她动摇的那些瞬间,都在她们身上看到了霍绮云。
眼睛、唇角的弧度、气质、身材,甚至只是相处的瞬间,只要有那么一点相像,就会勾动着她埋在最深、最角落裏不熄灭的渴望。
可是,她们也只是像而已。
就像在酒吧的走廊上她对林君若的那一个吻,在柔软的贴合之后,她心中的躁动就立刻平息了下来。
这些人都不是霍绮云,这个代表了她心中隐秘欲望的人比悬于天上的满月还要遥远,她就像一个在沙漠裏寻找不到水的、穷途末路的人,不断地找着树汁、血液以作解渴,
邓言心清楚的知道,偶尔的冲动只不过是压抑久了的释放,她负不了任何责任,所以只能笑着对她们说,
【开个玩笑,不要在意。】
还要这样遥望多久呢?
要走到什么地方自己才能有资格去拥有那一轮满月呢?
她想,应该要到自己把她和霍绮云之间的鸿沟缩小的最窄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她站在山顶上,或许不在乎所有人的眼光,踮起脚去触摸那一轮月亮。
四、
在踏着红毯入场之后,邓言心终于落座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四周围坐着的,都是极具知名度的前辈,
相互寒暄上几句,她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望向会场的入口,只见霍绮云提着裙摆小步快走到了第一排,数着位置最后站定在了自己旁边。
看着霍绮云脸上的愕然和惊恐,她心满意足地笑着对她打了个招呼。
今天从用餐到颁奖,坐在霍绮云旁边的位置都是她特地向主办方提出要换的。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她想,看着臺上灯光焦距着,主持人上场开始说起开场白,
四周雷动着掌声,邓言心也跟着轻轻地鼓起掌,她略微侧过头看着就坐在自己身边,和自己看着同一处风景的霍绮云。
只不过是好几年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霍绮云困住了,还是被自己困住了。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牢笼裏并不想要自由。
不记得没有关系,不重要也没有关系。
她只知道,就算她看向了所有的人,也从来不回头望一眼自己也没有关系,自己已经一步步的走到了她的身边,让她不得不看到她,不得不记住她的名字。
邓言心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光聚拢的舞臺上,轮换上臺的人影,每公布一个奖项,在掌声裏,有人哭也有人笑。
直到最后压轴的最佳女主奖项,主持人在臺上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邓言心才勾起唇角,缓慢起身,她在四周迸发的雷动掌声之中,转向了霍绮云,
只见对方楞了楞神,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有这个举动,好一会儿才站起了身对她张开了双臂。
邓言心向前靠近把她拥在怀中,鼻尖萦绕着的,全都是霍绮云身上混杂着酒味的甜腻气息这种冰冷与灼热挑弄着她的神经,勾弄着她的欲望,蛊惑着她的神智。
时过经年,这股藏在她心底的欲望仍然是不能平息。
不仅如此。
甚至因为得不到所以更是愈演愈烈,她的那些爱意即使不从嘴上说出来,也刻在她的行动之中。
她从来不去刻意隐藏,可是这只蠢笨的蜂鸟却从来都看不见。
而自己明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峭壁,还是硬要向前走着,一脚踏空了也不后悔。
她松开了手,提着裙摆缓步上臺。
臺上的嘉宾一边笑着把奖杯递到她手中,一边开口道:“这已经是言心拿到的第四座重量级奖杯,现在可以说是大满贯影后了,在这个年纪就能有这种成绩的还是头一位,相信你现在也是有很多话想要说。”
“确实,是有很多话说……”邓言心伸手轻轻抬了一下话筒,开口道:“我想说,没有导演和剧组的努力,我不会有这个奖;如果我生命中没有出现过一只小蜂鸟,或许我也不会有毅力站到这裏。”
话说到这裏,臺下便是一片起哄声,像邓言心这样出道多年连绯闻都没有粘过边的人,在这样重要的颁奖典礼上公布,可以说是会立刻要霸榜霸版的新闻,坐在第一排的霍绮云尽力地扭着脑袋回头八卦地左看右看。
邓言心站在臺上,看着她这副笨得没有边际、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也忍不住挑起几分笑意。
看着她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面容,泛着微红的脸颊,
刚刚与她拥抱时有过触摸的地方,都飞速的崛起愈演愈烈的那股熟悉的热望边上的主持人嗅着八卦的气息立马凑上前开口,把气氛扯动到高点:“是哪位?哪位是我们满贯影后背后的支持者?今天到场了吗?!”
“到场了。”
她确定的话音落下,臺下更是暴起一阵惊呼,所有人左右瞧着,可是就是没有人起身认领这个名头,
“看来我们的男主角害羞了,言心,怎么样,你们是回家庆祝,还是把他请上舞臺呀?”
面对着这个场面,主持人心头一沈,在各种颁奖上表白的并不少见,但是像这样没有人出来认领的,倒还是第一回
,
邓言心和什么男人在交往吗?怎么圈内一点风声都没有,他一边疑惑着,一边开始给邓言心搭着臺子,只要说上一句“回家庆祝”,那一切就完美的化解了。
可偏偏这位满贯影后没有顺着他的臺子向下走。
“她不会上臺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对我有这么的重要,电影只拍了一年半,但是这个念头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邓言心轻声说着,将手中沈甸甸的奖杯晃了晃:
“很多年前,她告诉我,如果要得到她的喜欢那有三个条件,要温柔,要喜欢笑,要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分享给她。
我想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没有比这座满贯奖杯更重要的东西了,所以我要在这裏送给她。”
话音落下,臺下更是爆发出更汹涌的掌声和起哄尖叫,
随着邓言心一步一步地走下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她到底要向哪裏走,哪一位才是今夜的主角。
霍绮云坐在人群之中带着看好戏的表情,一边跟着叫喊,一边卖力地鼓掌。
虽然今夜没有获奖,但输给邓言心倒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更何况,今夜“满贯影后爱而不得,当众追爱”这个戏码可是比颁奖要精彩得多。
她兴冲冲地紧盯着邓言心的脚步,
只见她向着第一排越走越近,从舞臺边缘一步一步地向中间靠过来,霍绮云和四周几个明星都带着揶揄的表情互相张望着。
直到,这位她的宿敌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目光裏是要将人溺死滚烫情绪,带着笑意开口对她说:
“霍绮云,你说的三个要求,我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