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神经脉冲被意识脑解读成虚幻迷离的幻想中,她眼裏所看到的世界是黑白的。
没有色彩,一片黑白,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知道自己在梦裏的。
在藏地有一种传说,
他们说人的一生中,只要有三次在梦中意识到自己在沈睡,死后必然能得到解脱。
如果按这种说法算的话,她觉得自己这份解脱来得十分轻而易举。
从什么时候开始梦不再是黑白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在梦裏看见颜色,霍星语是记得很清楚的。
就在那个一片混沌黑暗的梦裏,她被人一手掐住脖子,努力的睁开眼的时候。
她看见的是一大片模糊的人影与色彩,和躲在最远处那个哭着嘶吼的女人。
在梦到这之前,霍星语从来都不知道在梦裏看见彩色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在这之后,只要那个女人在她梦裏出现,她都能看见很多颜色。
警车红蓝交替的尖锐鸣笛、从麻布袋裏渗漏出来,一滴一滴打在地上的血、和昏沈得看不见暮色的天。
在这个梦裏,霍星语看不清她们的脸,她们像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玩偶,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梦裏,扮演着一出话剧。
在这一片没有五官的模糊之中,她却能清晰的感觉到所有人的情绪。
大多数时候,那个女人都在哭。
哭着说后悔,哭着说对不起。
更多的时候,她在念着自己的名字。
她说,星语,星语,是我对不起你。
仿佛她真的认识自己,
仿佛她真的和自己有一些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霍星语茫然的回想着自己的人生,却想不出任何一段和这个荒诞离奇情节有任何能沾上边的桥段。
唯一相同的,就是自己父亲也死了。
但和那个在车裏嘶吼着让自己快跑,快离开的男人不一样。
她父亲是为了保护她,为了帮她挡住车辆的撞击而死的。
这些诡异的不同,一点一点构建出了另一个让她陌生的自己,另一段连她自己都没有经历过的,霍星语的人生。
在这个梦裏,她不是那个冷着脸坐在摩天大楼裏翻阅报表的人,而是一个缩在女人怀裏的年幼孩童。
在她梦裏哭泣的那个女人,也不总是流着泪的。
除了那些昏暗与黏腻的血液,她还见过小巷裏的红砖壁,家裏白晃晃的粉刷墻,画着一片金黄麦田的画布,銹迹斑斑的蓝色铁制集装箱,废旧泳池。
这个女人会拉着她的手,坐在她身边。
霍星语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够明显的感觉她在笑。
面前的湖水晃晃荡荡,破碎的光和这个女人的笑一样令人眩晕。
这个女人伸出修长温热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上,指尖摩挲着她的脸。
她用单薄温热的怀抱把自己包裹起来,霍星语缩在她怀裏,感觉自己在这一片平静之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往下沈。
她拥抱着自己,低低的歌声,从她头顶传来。
“会不会你再来……要不要我再等,一遍遍我自己想,一声声我自己问……”
在这个熟悉的调子裏,幼小的霍星语埋在这个女人的怀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小小的背。
她的身子像是一个用母亲血肉铸成的摇篮,搂抱着自己的孩子,轻轻摇晃。
在这一个陌生而温暖的幻觉裏,真实得忽然叫她开始分不清,到底清醒的霍星语是自己,还是梦裏面的霍星语才是自己。
更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一个令人颠倒炫目的梦裏。
在这个怀抱裏,霍星语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个脆弱得总是流泪、又狠厉得能动手杀死一个人的女人,或许真的是自己的母亲。
或许真的是何抒意。
霍星语对她的印象是不深的。
在她残留的印象裏,何抒意并不像梦裏这个女人一样总是流泪。
她和所有的“霍太太”一样,要为了名声和体面拗着和蔼可亲的姿态,大方得体的举止。
讲究得仿佛是同一个高超的工匠,用了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框在标准裏女人似的。
说话轻柔有力,和林娴那副在外人面前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区别。
除此以外,霍星语就没有任何其他印象了。
他们说,不记得也是好事,何抒意这种女人没什么值得记住的,说完,他们会相视一眼,挑着眉,撇着唇,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
没有人愿意提起她,也没有人愿意谈论她。
何抒意仿佛就是一个在纸上简笔画出来的平扁人物,她没有性格,没有情节,甚至在霍星语的记忆裏找不到任何一点温情。
和这个梦裏拥抱着她低声唱歌的女人全然找不出任何一点相似来。
但她却莫名地觉得,这个女人就是何抒意。
她在这一声声低唱中,意识缓慢地沈浮着。
紧接着,缠绕在她耳边的歌声缓缓地停了。
霍星语感觉到,这个女人又在哭了。
她想仰起头,伸展她幼小的脖颈仰头去看,去确认她是不是又在流泪的时候。
何抒意温热柔软的掌心,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她听见她啜泣地低诉在自己耳边响起。
她说:“对不起,星语对不起。”
霍星语茫然地听着她一声又一声不断的道歉,还没有弄清楚她突如其来的愧疚,和排山倒海的眼泪是由何而来,就感觉到,那双刚刚还紧紧拥抱着她,充满了不舍与爱意的柔软双手,一只覆盖在她眼睛上,带给她无法逃脱的黑暗。
另一只轻轻、缓缓地缠绕在她的颈脖间,慢慢地收紧,勒紧。
这种熟悉的窒息感迅速在霍星语的意识裏爬升,她想要挣脱开,但这个幼小的身躯阻挡不了她的紧紧钳制,只能无力地挥舞着手。
她在难以呼吸的边缘间,耳边还听到女人的啜泣低诉,她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不要恨妈妈……”
“我不这样做,我就没有办法走了,星语,你原谅妈妈吧,不会难受的,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对不起,对不起,你是我的孩子,但我真的,我只自私这一回好不好?阿娴说得对,只要你还在,那一切都不会改变,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