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虽穿着漆黑的宫廷女官长袍,外罩一层深色披肩,却戴着黑白相间的修女头巾。整体保守庄重的服饰,却勾勒出青春迷人的合身轮廓。
她扶在车窗上的右臂,袖口用三角形的露指手套,固定在少女指缝间,手套上还镶嵌着一颗纤薄晶莹的菱形星石。
老骑士低头斜视女官,中气十足地以穿透暴雨声的优雅音调道。
“莉莉安小姐,请禀告殿下,穿过这片荒野,就要抵达翡冷翠河了。”
女官点头致谢后,关上窗回望向车厢内,一只静谧灼烧着魔素火焰的精巧香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照亮了四周高雅华美的陈设——而令整个车厢光辉耀眼的珍宝,却是一位少女。
酒红色的柔滑长发,顺着牙雕似洁白的脖颈和双肩披落,仿佛一捧明艳微卷的玫瑰花浪,盛开在纯白的蕾丝礼裙上,裙身装饰着清新而精致的翡翠色花边。
少女仪态透着一种久经沉淀的高贵气质,雍容华丽却不俗艳——她体貌展露出的纤细的形体美,如名匠精雕细琢打造的水晶工艺品,其娴静优雅之态,一举一动浑然天成。
她就这样倚靠在天鹅绒沙发边,撇头望向车窗格子,侧脸出神的凝视中,隐藏着水仙花临波照影似的哀愁——不知她看的是窗外大雨倾盆的世界,还是自己模糊的倒影。
名为莉莉安的少女由衷想到。
如果能一生被这样美的目光注视,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难怪在萨德境内,人们仅是为了获得一副公主的肖像画,就肯一掷千金。
女官小姐一想到这朵“萨德玫瑰”即将奔赴的命运,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奥加王子的嫉妒和不甘,就憋屈地充斥内心,以致她都不愿念诵经文,来为自己的妄念赎罪。
“莉莉安,就要和波菲里奥殿下见面了,帮我梳梳头发吧。”
蒂妮公主似乎也听到了骑士的进言,她在沙发上从容挺直腰肢,让女官开始帮她整理仪容。
如同触碰着令人沉醉的艺术品,莉莉安开始全神贯注为公主编织发辫。
她知道安东尼奥家族,都拥有一头鲜烈如火的红发,而公主和族中男性相比,一头如圣血染就的酒红色秀发,更是名扬阿尔伯特的高贵象征。
在莉莉安巧手打理下,少女两鬓各梳理出一轮轮精致相连的盘发,如一条华美的红玫瑰花带,蓬勃绽放于耳廓上。
“王炎狮子年逾三十却一直未婚,也没听说他的风流韵事,太不像个男子汉了,他该不会有那方面的爱好吧。”莉莉安在为主人打理完秀发后,恶毒诋毁道,“要是这样还能娶到如此完美的殿下,我都要盼望神罚该降临在他身上了。”
“别说胡话,莉莉安。”少女蹙眉教训着女仆,却也不由心生自哀,“他是名震南境的大英雄,我只是被父亲圈养于笼中的金丝雀,如何能够相比呢。”
“以公主您的学识才干。”莉莉安面色不忿道,“还不如和我一起投奔星教,只要刻苦修行,将来一定能成为某座修道院的院长。”
蒂妮公主却坚定摇头。
“生于王侯之家,这是流着狮鹫公之血的我,应履行的义务。”
她不愿再为自身前途踌躇,随口换了个话题,远眺向窗外隐没于云墙的天柱。
“听说大魔女史黛拉夫人,她杀的那头古龙,就在这座大山的最高峰。”
“女巫都很可怕。”莉莉安却面露抵触道,“太阳塔出过许多神敌,若非星降大树怜悯众生,教会早就和北方女巫学会开战了。”
“可星教除了为信徒施以赐福,他们所谓的庇护与归正,也让许多无辜者付出了惨重代价,你是虔诚的苦修士出身,还没有被所谓‘迫不得已的正义’污染,更应该亲身求证信仰的真实性。”
谁知蒂妮公主竟回以这番大逆不道之语。
“殿下,我们可还是在星教的车队里呢。”主人言辞中对教会的冒犯,让莉莉安面露惧色。
“放心吧,只是些抱怨话。”蒂妮公主淡漠道,“我们是在蜃气半岛,不是在宗教斗争严重的萨德与玛门。”
在贴身女官为她戴上一顶由秘银与翠曜宝石打造的橄榄枝发冠后,少女将玉臂垫于桌面,轻托下颔,再次斜视向车窗之外。
在过往十六年人生中,她大都流连深宫书斋与学者沙龙间,即使对文兰的版图风貌有所了解,却也仅是停留脑中的空想。
而当真踏上这场漫长艰难的旅途,她尤为珍惜双眼所见的一切。
蜃气半岛中部起伏多山的地形,是她在故乡阿尔伯特公国不曾见过的景象。
整座雷克萨山脉仿佛一头古兽破碎的脊椎,在长久的混沌变迁中,化作植物茂盛的温床。
树海之上汹涌的乌云,簇拥着众多粗犷的高峰,雨雾又模糊了无数弯眉似起伏的小山,仿佛勇士雄壮的怀抱,揽入了少女的忧愁。而风暴宛如一场试图唤醒沉睡大山的噩梦,无数虱子般藏在它褶皱毛孔里的野兽,都在噩梦的咆哮中惶惶不安。
在少女眼中——这片大山充满了剧烈而大气磅礴的斗争,一切都隐藏在它雄浑冷漠的平静表象下,只有现在这种时刻,才会显露给闯入其中的旅人。
“拉费尔阁下。”蒂妮公主忽然来到车厢另一侧,主动拉开窗格,向附近守候的老骑士问询。“还要多久才能穿越这片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