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为对方的改变提出异议,仿佛,我们的生命中,已经有个人永远地熄了火。你们真好,年轻真好。吵一吵,闹一闹,真好……”她哭嗓地垂下头,眼底的泪花像极了开启阀门的广场音乐喷泉。
“阿貍姐。我不知道我还要说什么才能够让你宽心。我和乔飞……就算他和你说过他喜欢我,可事实上,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必须提醒她这一点,我必须,让我自己能够从小三的困境中解脱出去。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可能。就算你们可能,就算他也还活着,可我又能够怎么样呢。从一开始,我就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就凭这一点,我就不可能战胜你的。呵呵,年轻真好,真好……”
我开始分辨不清她那颤巍巍的表情和落寞的声音底下真正的情愫。她是恨我吗,还只是恨她自己?
“阿貍姐。还有一件事情,你必须知道。从一开始,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是朔然白首,不是皇甫乔飞——你必须知道这一点!因为,我等候的,我痴迷的,我想要得到的,从头到尾就只有那样一个人。如果不是乔飞来清水,如果他从来都不曾不小心地洩露朔然白首的身份,我相信,我对他不会有任何感觉——你能明白吗?”
我希望她能明白,放过我,也放过她自己。
可是,她似乎还在纠缠,嗫嚅。
“我相信你,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不相信的,就只有我自己而已。他突然说分手,让我实在看不懂他,也猜不到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或者,是我已经没有那份心情再和他玩什么猜谜的游戏了吧——人哪,一旦在爱情裏开始不愿意陪着对方猜谜,游戏,那么一切的关系,都会凝结至冰点。我真的,已经不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激情这种东西,你说有吧,好像没有,你说没有,却好像还留着那么一点。以前我不懂那一点到底是什么。可现在我懂了:那一点,就是他的领土管辖权。如果没有人和我争,我会放任他不管。可如果有人和我争,我就会激情澎湃,想要战胜那个女人。我一直瞧不起你。可没想到,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做什么,你们所谓的爱情就已经分崩离析。我有一点可怜你们,可又何尝,不想取笑我自己呢。我们的爱情,一样已经雕零。无非,只是根还没有烂。我期待它可以再度开花结果。可是我知道,他需要,被嫁接到另一棵树干上才能重演生机。所以,你被他选中了。他陪你一起,肯定做了很多很多事情。要不然,他不会在那个晚上哭着和我说,他伤害你了,他不应该伤害你……”
“阿貍姐!”我能说,我已经热泪盈眶,被挫败了吗?
那是我真挚的爱情。可它来得并不是时候。
我期待,自己可以是他的独一无二。可我终究知道,年少的我,是他拿在手裏渴望平静的白玫瑰。
窗外,一朵妖冶的红玫瑰正静静地站立风中。她在摇摆,她在炫耀,她在骄傲,她在挥舞。她做的所有一切,就是为了映衬我的苍白和小气。
可是,命运,没有让她称心如意。到最后,他渴望握住的,始终都只是我而已。
白玫瑰,击败了红玫瑰。
可是,真的是白玫瑰的胜利吗?
不对。
决然不对。
因为从头到尾,用来决定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说喜欢红玫瑰,白玫瑰就输了。
他说爱上白玫瑰,红玫瑰就哭了。
从来,他才是我们的主宰者——可是啊,时光迁移,如今的时刻裏,那个决策的人已经魂入黄泉。那么我们,这花朵的一生,要该如何继续?
我深深地嘆了口长气,擦干面上平静的泪水。我静静地看向她,报之一笑,用着我认为最大方的声音和手势。
“阿貍姐。到此为止了,可以吗。他人都已经去世。无论你喜欢他多少,也无论我曾经如何地迷恋他,对他而言,都已经是过去时了。其实啊,我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他。我们最爱的,永远都只是我们自己。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无私的,是要看着对方好,而无关自己。可是我们呢?我们并不一样。我们付出多少,就渴望被回馈多少。所以啊,我们所拥抱的,根本就不是爱情,而就是一场交易,一场,披着爱情外衣的交易而已——你敢说,不是这样的吗?你敢说,只要他过的好,过的幸福,无论他和谁在一起,无论他拥抱谁,无论他和谁生了孩子,你都能够不介意吗?我们都不能。所以啊,我们的爱,其实都是自私的。自私,所以输了也不可耻。因为,我们从来都未曾高尚。”
于是,阿貍轻轻地抬起了眼。她惊讶地看着我,久久。她突然不置信地嗤笑一声,摇头。她冲着我,愕然。
“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也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呵呵。我原本不信,不相信他看你的眼光,不相信他对你的判词。可是我现在相信了。谁都可以变得成熟,谁,也都可以在黑暗中挣扎地长出最坚韧的根系和茎叶。”
最后,她冲我嫣然一笑。那眉眼,说不出来的亲切和怜惜。
“谢谢。”
“对了。溟澄,是去出席他的葬礼。你,要去吗?我可以……”
“不用了。”我眨了眨眼,低下头。我知道,其实我想去的。至少,是想要见他最后一面的。只是,我发觉自己不可以。于是,我佯作镇定地低下头,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我拿起笔,看向身前那一沓早晨提交上来的汇报表。“我想,还是先把我的分内工作完成再说吧。何况,我根本就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深爱他。”最后的一句,我终于心情平静,于是,我抬起了头,看向她同样安宁的眸子。
“那好,我也去做事了。有问题,叫我。”
“好的。”
阿貍平静地离开,不带走一番烟尘。只是,我却突然泪如泉涌,绝望中挣逃出那个地方。我近乎扑着一般跑到窗前,我遥望远方,却只见着那一栋又一栋高高耸立的楼房。
他下葬的地方,在哪个方向?
他说他爱我,那么,他的爱,到底,又会是哪一种呢?
end.08
当误会被解除,当一切都已成为过往,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渐渐地开始变得和谐,友好,甚至于亲密。
我们一起上班,下班,我们一起午饭,下午茶,甚至晚饭。而更多的时候,阿貍姐开始带着我购物,教我化妆,打扮。许许多多的时候,对着镜子,我都开始觉得那个人好陌生——我当然知道那是我自己。可是,她的妆容,她的成熟,她的妖娆,她的妩媚……点点滴滴,阔别从前。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从来都不愿意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否,这一切的改变永远都不会出现在那似透明的镜子裏?
可是,人总是要改变,要成熟起来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像他们曾经判定的那样愚蠢,幼稚,天真,鲁莽,不切实际。
我需要成熟,需要理性,需要在人海中站稳一席之地。我不求很伟大的功绩,可至少,我要为自己的父母承担些许重任,我需要让自己不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弱者。所以,无论如何,似乎,我依附皇甫家的决定不会有错。
可是,现在,我站在洗手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突然的恍惚裏,我却再次迷惘,畏惧——为什么?
她冲着我微笑,一如从前。眼底,收起了些许幼嫩的颜色,虽然还不够彻底,但好歹已经开始拥有了成熟的印痕。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情吧。
“刘嫣。”
如往常一样,她在呼唤我。
“你好。”
不经意,我好像有些不愿意见到她,亦或者说,面对她时,我觉得是自己背叛了她。
“你长大了。”
“应该的吧。”
“总有一天,你会变的。变得成熟,变得勇敢,变得坚强,变得陌生,也变得完全不再需要我的守护。”
“会吗。可我想,那一天也许根本就不会到来吧。我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一个人。我还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孩子而已。”
“可是你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刘嫣,相信我。你的未来,如果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加精彩。所以,加油吧!总有一天,你会完全蜕变成为你心目中最期待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可我看着她,心裏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忧伤和难过。
我最想成为的那个人,又是什么模样呢?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那副样子会是怎样。
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她,真的可以看穿一切吗?
而她,是否也就要就此离去?
我看着她,有些不舍得,有些害怕,而更多的,却仿佛是深深的留恋。
我们,很久以前就站在了一起。若说她要离开,我真的可以接受吗?
我不确定。虽然我知道,看见她其实是一种病。可是,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治愈,要让她消弭无形,我真的愿意吗?她是我黑暗中仅存的帮手,她是我孤寂时最会宽慰和壮大我心灵的力量。让她从此不见,往后,我敢保证我会永远坚强,永远不会倒下么?我好像,并没有那个信心。
我想要获得一份坚毅且永恒的力量支援。可是,那个人应该是谁?若不是镜中这成熟的你,还有谁,可以让我用来依偎?
“我不想失去你。你明白的。”
泪如泉涌。我伸出手,想要紧紧地握住她。
“我当然知道。可事实上,你已经渐渐习惯了没有那个人的岁月。换句话说,工作,已经开始让你淡忘一切——你的生活,从此已经不再需要我们的停靠。有一天,你会成功。有一天,不单你会遗忘我,就连他,也会一并放弃的。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将来的某一天,如果你彻底失去了我,不要难过。因为,那是我们命中註定的时刻。”
“可我还是舍不得。你留下来,不要离开我。我已经失去了他们,我不能……”
“放心吧。我永远都在,只要你愿意将我记起,随时,我都会留在你的身旁。”
她恬静地微笑,看着我送上去的手掌,一并贴合在那透明的界线两旁。
我感应不到任何温度。可我相信,我并不是一个人。
再一次梳妆打扮完毕,还是较早的时间,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我提着那个显得有些巨大的皮包,兴致勃勃地在唇角牵出一线弧度。我踩过洁凈的大理石,一步一步朝着我的新办公室靠近。
很荣幸,上周三的时候,我被提拔为了销售总监特别助理——其实,黄昏大厦的销售总监早已外调。如今的我,也算是半权在握。而今天,又一个周一,又一个崭新的星期就这样开场了。作为荣升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早早地赶到办公室,开始着手准备最新一切的工作安排。
只是,出人意料,不待我开始手头上的工作,临近的地方,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前,一个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拍打着大门,嘴裏一直似在嘟囔些什么。不过,她的声音倒是极小,让人听不分明。
“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回眸之间,黑色的眼影分明散放着《镜之边缘》女主角的凌厉与傲气。而同时,她冷漠的打量也让我不禁有种不自在的感觉油然而生。
“小姐,请问……”
按理,这个时间段,她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可是,她却在——她是谁?是皇甫家的人,还是外面,其他的某个陌生人?有没有可能,是传说中的那个“顾小筑”——只是,顾小筑,应该是我以前那种略显柔弱的女子形象吧?那么,她并不会是她,对么?那么,她又还能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姐……”一瞬间,我似乎读懂了她眉宇间傲然的冷厉。“对不起。我只是想请教您贵姓……”
“你们董事长在哪裏。我敲了这么久的门,他为什么不开!”
她毫不客气,质问的眼神和语气分明压迫。
“对不起。现在时间尚早,不到上班时间。如果您真有什么事情,请您首先……”
“他住在哪裏。”
“什么?”她冷厉打断,有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意思。
“我问你,他住在哪裏!我调查过,他就住在这栋大楼。是哪间房。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似乎,是一种天生的优越感。这种感觉,我们往往会敬之为“上帝情节”。
“对不起。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如果您真有什么事情,请和董事长秘书先进行预约好吗。”
“预约?”她分明不悦地努了努嘴,翻了记白眼便径直不告而别。
“小姐,您到底……”
她却似恨憎一般无情地踩踏着坚硬的地板,每一步,都像是在报覆一般。
我不知道她的来意,也不知道她这突然转身是要去做什么。没办反,我只好先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到底会怎样。可是不想,就在她再往前走到电梯附近的时候,她突然就停下驻足,似乎咬牙切齿一般。
“我再问你一遍!”她冷冷地回过头,黑色的牛仔西装映衬出她的帅气和不可一世。“他到底住在哪裏。”
“小姐。如果您真有事情,要么,就请直接拨打我们董事长的私人电话,要么,就请您和我们董事长的秘书先进行预约好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
“对不起。董事长的私人行程和住址,我并不知道。”
“不知道还跟我废话。”她又厌恶地白了我一眼,回头。她恶狠狠地抬起手,粗暴地戳向那冰冷的电梯按钮。她还用力地跺着脚,忍不禁开始恶狠狠地拍打起来。
“小姐,您不能这样,小姐……”
我正要劝说,不想,电梯已经来到了这顶楼的地方。只听滴答一响,还不待她进去,大门敞开的一瞬间,裏面的人已经在壁灯的作用下向外投出了阴影——看来,她的运气不错,就这样撞上了我们董事长,皇甫溟澄。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