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有歇啊?
一肚子的事哪里有什么精力歇瞌睡呢,你怎么也还没有歇,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五哥和巨龙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皮铁明的脚步停到了我的跟前,却又不坐下。俯下身子,一手撑在我的肩上,斜背后桌上台灯的灯光正巧照到了他的半边侧脸,他的眼中阴霾密布,清晰可见如同蛛网般的红色血丝:等下再和你细说,五哥来了!
我大吃一惊,猛地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人就在医院外头,等着你,走吧。
这是何等样的一个清晨。
下了整夜的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洁白。白杨河还没有变成多年之后的那条混浊不堪的臭水沟,如同一块融化的翡翠,带着剔透的绿一路向东流往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有小半边太阳挂在河对岸的远处山顶,站在医院大门外高高的台阶上抬眼望去,我看见一缕缕半透明的薄纱从山谷间婷婷袅袅地升起,薄纱越来越密,在清晨和煦微光的映射下变成了氤氲清冷的乳白,乳白缓缓飘过河面,如同仙女褪下的霓裳,飘落在我的身上,笼住了我,也罩在了古老九镇的每一条巷陌。河岸边,街对面,有几户人家吊脚楼上的木门已经打开,煤油灯光透过一片片被岁月染黑的板壁,在清冷的石板路上洒下了点点橘黄光芒。
不知何处,司晨公鸡的高声鸣叫,通知了人们,新一天已经到来。
我从来不曾发现,在我心中,向来认为是破败衰落的九镇居然能够这样的美,美得让我心摇神动,自惭形秽。
就在这样美妙的一刻,我听见了何勇洪亮而熟悉的声音。
老三,这边!
顺着声音扭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逼仄邋遢的小巷子,就位于医院大门左手边的十米开外处。巷口有一个堆积如小山的垃圾堆,附近人家的生活垃圾和医院的医疗废品全部丢弃在这里,平日里污水横流,无论冬夏都是臭气熏天,人只要稍稍靠近一些都有些受不了。
但是此刻,就在垃圾堆的斜后方,晨光不及的黑暗之处,并排停着两辆汽车,一辆是气派的黑色桑塔纳,还有一辆是当时非常常见的那种帆布顶的军用吉普车。
何勇正站在桑塔纳车头前面几米的地方,高举着右手朝我们这边打招呼。
看着他,我这才突然察觉到,我和这位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了。远远望去,何勇现在的样子越来越敦实沉稳,整个人站在那里浑然不动,却又偏偏给了我一种气势迫人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回答何勇,他身后两辆车的车门已经纷纷打开,几道人影走了下来。
小杰,来了。
五哥!
脸上露出一丝真诚而谦卑的笑容,我大步走向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