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各自呆坐在原地,彼此都醒着,相互之间却又不说一句话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尴尬,正当我张嘴想要随便找点闲话聊聊,打破这种诡异的尴尬的时候,耳边已经率先传来了铁明的说话声:
老三,之前在市里的时候,真的是悟空自己命大,还是你放了他一马啊?是你放的吧?
本来,在我脑海里面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要承认。但,瞬间过后,我意识到了问话的人是皮铁明,是最能帮到我,也是我最值得信任的人。
于是,我点了点头,轻轻从鼻孔里面哼出了一句:
嗯。
嗯,我就晓得。老三,有个问题,可能也不值得多想,但我还是想多句嘴。当时,鸭子和冬伢儿两个人都跟在你后头的,他们,看出来了吗?你晓不晓得?
在铁明的问话中,我的心悬了起来。但一时之间,我却没有办法作出回答,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否真的看见了当时的具体情况。
如果看见了,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说破,我放走悟空有过深思熟虑后才得到的理由,但他们没有,他们为什么不追赶,不动手?如果没有看见,那当时,夏冬那种奇怪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铁明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却低头拿起了窗台上的一盒烟,抽出两根叼在嘴里一并点燃,深吸一口,再分出一支递了过去。
铁明伸手接烟的同时,我看着他,目光对接中,我沉声说道:
铁明,你讲。假设当时,我们硬是霸蛮要搞的话?龙袍一个人,我们到底搞不搞得赢?
听见我突如其来,不答反问的说话,铁明夹着烟正待送入唇边的那只手停在了空中,脸上浮现出了思索的表情。
两三秒之后,他说道:
龙袍的名气再大,再能打,他也只是个人,不是陈真不是霍元甲,更不是神。我们五个人,有刀有枪,真下了苦心,没得理由搞不过。
嗯。
我下巴一点,再一次轻轻的哼了一下。
老三,你是想说
嗯!!夏冬是什么时候认识龙袍的?你在唐五旁边跟的日子比我多些,你晓得吗?
我不晓得啊。平日里没看出过一点点这样的迹象啊。不过,老三,当年,龙港市场那一架之后,夏冬的名气就在市里打出去了。唐五也经常安排他往市里跑,就连他那个舞厅,都是市里的一位大哥亲自点他看场的。有可能就是这些时候认得的。但是,我觉得他和龙袍之间应该没得蛮多关系,今天看龙袍的样子,也不像是认得夏冬。有可能只是夏冬认得他而已。
说到这里,铁明停了停,又好像是在想什么事一样,过了几秒钟之后,才继续接着说道:
老三,你想啊,假设,夏冬真的在我们都不晓得的情况下,和廖光惠那边关系不错的话,那今天晚上,唐五也明确说过要他和鸭子莫插手这件事,他根本没得必要自己主动挑一脚,蹚进来。你讲是不是?
铁明说的话,也正是我左思右想,穷尽脑汁却也想不通的死结。
房间里一片安静,我们两人都在默默地抽着烟,谁也没有再说话。
终于,烟抽完了,不知为何,我突发奇想,把依旧燃烧的烟头狠狠摁在了自己的左手臂上,一直到彻底熄灭。这是当年很多街头小痞子都喜欢做的一件事情,觉得很酷,很屌,很男人。我见过很多人的手上都有这样被烫过的圆形印记。但在此之前,我自己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可是今天,我却做了,这样的行为完全不像平日的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失控。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在脂肪燃烧的臭味与传来的阵阵明显灼热却绝对可以忍受的痛苦中,居然真的隐隐约约有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类似于解脱般的快感。
在这样的感觉中,我抬起头来,望向铁明:
鸭子我不晓得,但是夏冬,他很有可能看到了!他当时就站在我的身后。
铁明一言不发地望着我,也许是我有些癫狂的神情感染到了他,我看见,他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竟然射出了两道陌生的,冷静到带着隐隐地残忍的光芒,他的嘴角慢慢张开,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地笑意,笑得苦涩而绝望。就连传来的声音里面都像是带着莫大的悲凉:
你还记得悟空他们刚打开门的时候,屋里突然发出的那一个声响吗?那不是我弄的,是夏冬!他起身的时候,他的刀,磕到了桌上的茶壶。
脑海中一声巨响,悟空房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无声电影般在我的心头帧帧闪过。
我终于想通了,之前让我始终感到惴惴不安,知道自己遗漏了,偏偏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事情是什么。
仅仅只是一瞬间,我的手脚就已经变得冰凉,就连温暖的被窝再也无法抵挡那刻骨的寒意。因为那是从心底最深处散发出来的,顺着每一根神经,冷透每一处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