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蝉鸣中终于迎来了三伏的尾巴，一场久违的暴雨突降，淋湿大半南梁疆土。
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石子上，滴滴答答，错落成曲。
肖岩一手执伞，一手抚腰间鸾带，后面跟着抱衣打伞的小福子，神色匆匆往凤阳宫赶。
雨水不曾温柔过，到凤阳宫时，两人靴子不免沾了泥水。肖岩合了伞，掸去曳撒上的雨水，接过小福子手里的衣物检查，重叠几套，均未沾到雨水。
“换身衣服，去把午膳吃了。”
“是。”小福子欢喜领了命，朝宫人房去了。
肖岩抱着那几套衣物去了偏殿，简单处理了靴子上的污泥，便拐进了正殿。
“公主。”
“肖公公，手里拿的什么？”万俟婉将手中兼毫搁在珊瑚笔架上，双眼放光的看向近来很少在凤阳宫露面的肖岩。
“从针工局定做的几套秋衣，”肖岩几步上前，看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再看一眼旁边卷了边的《论语》，原来在抄书。将人请到玉榻前，几套衣裙分铺在榻上，“公主这身子窜得快，去年的都不能穿了。”
“前些日子才量了尺寸，这么快就制好了？”万俟婉往榻上看去，从里衣到外衫都有，因是入秋穿，样式多是比甲、上袄、褶裙，以蓝、青、粉、黄等亮丽颜色为主，以锦缎棉麻等面料制成。从颜色到样式再到用料喜好，皆是她十一二岁时偏爱的。肖岩打理凤阳宫上下一年，确实很了解她的喜好憎恶。
摸摸那些合心意的新衣，万俟婉表露一个小女孩看到新东西的雀跃：“针工局这季做的衣服都不错，劳烦肖公公亲自去领了。可惜这天还这么热，新衣服都没法穿呢？”
“秋分将至，天凉的快，公主过不了几日就能穿了。”肖岩回着话，心底长叹口气，长身一弯，曲双膝行了个大礼。
万俟婉吓了一跳：“肖公公你这是干什么？”
“肖岩拜别长公主。”
“拜别？”这么快就要离开凤阳宫了吗？万俟婉惊讶且不解，上辈子成立西缉事厂是天正十三年的事，也是那时候肖岩要离宫长住西厂自己才忍不住互许终生的。怎么这辈子整整早了三年？
“回公主，昨日高冉公公已向皇上请辞秉笔的位置，荐举奴才到皇上身边做秉笔太监，明日便会宣旨并指派新管事的太监过来，恕奴才不能再在凤阳宫伺候公主了。”
去御前伺候？这是要加快建立西厂同东厂制衡的节奏？她知晓肖岩认了那高冉做干爹，然那高冉并不是个仁义的，捧了肖岩亦摔了肖岩，西厂被废，有他一份力。万俟婉脑子里有些乱，这个肖岩……她俯眼深深去看匍匐跪地的人，想看进眼前人的心。
她这些日子有些心乱，每日应付太学、请安母后皇兄、重新适应与同伴玩耍，烦闷不已。加之肖岩近日很忙碌，似乎是故意躲着凤阳宫的忙碌，她见到肖岩的时间很少。现在想来，肖岩似乎是有些奇怪？脑子里不经意冒出个想法，他不会……不可能，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重生这等奇事又不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想来多少来多少。
万俟婉否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十六岁的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大缘由，索性不去想。她本就决定同肖岩减少交集，现下肖岩升了秉笔是好事。
平复了思绪，她上前两步去用小小的手拉肖岩：“肖公公起来，升迁是喜事，在皇兄身边好好干，本公主身边有春枝他们伺候呢，少个人没什么要紧。”
是啊，这时候的他对婉儿根本不重要，他精心挑选的面料颜色式样、费了心思督促针工局赶工提前送来，这些事儿在公主面前只是一个凤阳宫宫人对其喜好本该有的熟识，不过本分罢了。忽略心底小小的失落，借她拉着他的小手起了身，面前这张娇嫩的俏脸没有什么笑容，也没什么离别的悲伤失望。
“是，明早奴才收拾了东西就搬去司礼监。奴才不在宫里伺候了，请公主多听春枝他们的话，饮食睡眠都多注意些，平时读书玩闹也要注意时辰分寸，仔细伤了身子。”婉儿还有半年初癸，他怕这次婉儿也会痛得难受。不过在离开之前，她会和春枝她们交代，仔细平时的饮食睡眠，留心伺候和督促……再往后，他会换了这些贪生怕死守不住自己嘴的奴才，他不允许悲剧重演。
“奴才先退下，公主静心抄书。”闲事不论，这时候的公主学业并不精进，还是烦心总被陆太傅罚抄的事儿吧。肖岩眉眼带上点愉悦，行礼告退。
第二日，交代完宫内琐事的肖岩收拾好最后一包东西，高冉亲自抬着圣旨带交接的太监张荣福进了凤阳宫宫门。
肖岩去正殿前接旨，跪地低头，双手接过高冉递过来的圣旨：“谢主隆恩。”
高冉轻咳一声，叫肖岩起身，交代一旁的张荣福同其交接这宫中事务：“你们俩商量，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又朝万俟婉行了个礼：“奴才告退。”
张荣福弯腰告谢，神色藏着谄媚：“高公公慢走，荣福定当好好伺候公主。”这次调派，不仅是肖岩他升到御前伺候，也是他张荣福从神宫监跳到了这长公主的凤阳宫，升了整整一品，这全仗高公公给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