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画一头栽进了黑暗里。
她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战战兢兢地摸索。
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就平静了。
是啊,有什么可怕的呢?除了黑了点。
怕黑的是虞望暮,又不是她。
她顺着洞穴岩壁一路前进,耳畔是水滴滴落的声音,阴森又诡异。
“是你吗?”有人在叫她,她恍恍惚惚地,就想要向前走。好熟悉的声音。
“快来呀。”有女子娇笑之声。
“快来。”
江如画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声音熟悉了。
沙哑,魅惑。这可不就是和“来呀~造作呀~”一样的感觉?
江如画感受到这里不同寻常之处,顿时默念清心诀,把心头那一丝恍惚给尽数驱散。
在心中放起了大悲咒的江如画缓慢地向前行去。
她现在定力极佳,胆子贼大,当即回覆了一句:“小娘子,俺来了~”
江如画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明显感受到方才那种如同蜘蛛织造的网一样紧密而无处不在的气氛消失了一秒。
随后又是那个声音:“来呀~”
江如画反覆做心理建设:“我是仙门人士,我是仙门人士。”仙门人士怕个锤子的妖魔鬼怪啊。
而且一听这个声音,想必自己遇到的极有可能是那种香艷型而非恐怖型场面。只要不是恐怖型场面,我怕个啥。
江如画开始高唱国歌。
旋律成形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感受到了祖国的温暖,恐惧感减小不少。
果然,在转了一个弯之后,她眼前忽然光芒大盛。
面前场面属实难以想象。剎那间斗转星移,她高坐于铺着毛皮的高座之上,手捧玉杯,身侧媚眼如丝的女人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贴到她身上,给她倒酒。
琼浆玉液落于手中杯盏内,美人于身侧殷勤伺候,江如画却毫无心动之感。
这里面浓烈的妖气,血腥气,连她这个一点都不敏感的鼻炎患者都觉得恶心。
是的,所谓妖气就是异味,不是异香就是异臭,这里很明显就是异臭。
平日里,她很难嗅到妖气,那一次在赌龙赌场,因为在场大多是心有执念的鬼魂或生魂,那一点妖气也被人气和鬼气掩盖了下去。
看着身侧的美人,江如画把嘴里那一句这是哪里给吞了进去。
美人身后有一条招招摇摇的生怕被人看不见的尾巴。
见江如画明显看着自己的尾巴,她魅惑的眼神顿时变了味。
江如画顶着巨大的压力缩回了脑袋:“哎呀,刚刚有个好大的虫子在你背后。”
她和蔼笑道:“小美人你拍拍吧。”
她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却没想到那薄薄衣裳甚是清凉的美人转过头,当真听了她的话去看看自己的脊背,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无辜地转过头:“呀,没有呢。”
她巧笑嫣然:“不如,小娘子帮我拍掉?”
江如画硬着头皮伸手去拍,假装拍掉了什么东西:“嗯,没有了。”
她脊背上都是鸡皮疙瘩。
刚刚这位小美女去看她自己的脊背时,身体动也没有动,只有脑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随后脖颈又拔高了几寸,面条似的软趴趴顺着自己的脊背一路滑了下去。
这踏马能有哪个虫子敢在她如此丝滑的皮肤和脊背上停着?
那美人似乎是这里的头领,在她耳畔热乎乎地吐字:“客人想看什么节目?我们立刻就上。”
室内温暖如春,高高臺阶下,是一群她这样的美人们,有男有女,都殷切含笑地望着江如画。
江如画微笑:“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表演吗?”
那美人笑盈盈:“可多了,来,送份节目单给客人。嗳,还没上菜呢,瞧我这记性。”
她涂着红丹蔻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江如画便眼看着她波浪似的抖动一阵,摊在了地上又迅速充了气似的站起来,美人哈哈大笑:“没想到吧,我打了个头阵!”
她妩媚的凤眼一挑:“客人,有意思吧!”
江如画被迫鼓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还有别的吗?”
美人弯下腰,雪白的皮肤几乎亮瞎了江如画的眼。
“当然了。”她拍手道,“来人啊,给客人上歌舞!”
于是一队妖魔鬼怪从侧面鱼贯而出。
他们大多脸上涂脂抹粉,楚腰裸露,还有几个大汉,搬了两三面鼓。
鼓槌一动,那些美人们便随鼓点起舞。
她们起舞甚是香艷,红色薄纱隐约露出里面莹润洁白的玉色肌肤,眼尾都抹上一层桃红,一面歌一面舞。
“阿爹叫我来浣纱啊……”
“遇着未来好郎君啊……”
“金银绸缎好吃穿,来生亦不愁啊……”
“去不得呀姐姐,去不得呀姐姐……”
这歌词内容越发离奇。嫁郎君,浣纱,去不得?有什么联系吗?听上去像是传统的山歌来着,并不适合在霓裳歌舞中作为配乐。
江如画侧耳听着,也没听出个所以然,那美人见她困惑,巧笑倩兮:“客人,这节目好不好?”
江如画也没听懂,只能礼貌微笑:“嗯,舞跳得不错。”
那美人道:“唔……”
“客人满意就好。”她弯着眉眼,冰冷的手搭在江如画手臂上,“客人,上菜啦。”
江如画便见从外头的廊道里,排着走出来一队人。
那些人都分外肥胖,带着一模一样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皮肤结实紧绷,表面的光泽如同抹过一层厚厚的油脂。
他们喘着气:“到了到了。”
随后整齐地跪下:“娘子久等。”
他们的黑色瞳孔部分非常大,几乎没有给白色眼白留下任何余地。
江如画嘴角抽搐。
怎么说呢。
也不是丑吧。就是长得很像猪。
那种肥肥的,适合宰来吃的……
她才想到这里,那些人便在底下的俊男美女前的长长桌案上依次躺了下去。
那只最大最肥的,把脸怼到了江如画脸前。
他瓮声瓮气道:“请客人用餐。”
“用餐?”江如画脑子空白了一瞬,“什么餐?”
接下来那美人体贴地给她上了刀叉,温柔道:“客人喜欢吃烤乳猪,还是清蒸猪呢?”
江如画一惊:“你不会是说?”
那美人手心顿时冒出一簇火苗。
江如画面前的桌案冒出挡板,只听那人哼哼一声,江如画甚至能够想到在里面他的蠕动,又是恶心又是觉得残忍:“我不吃了。”
“不吃了?”那美艷美人似乎觉得分外可惜,“可是已经烤好了。”
她一挥手,江如画面前的挡板刷一下掉落。江如画下意识闭上眼睛,生怕自己看到什么可怕的让人有终身心理阴影的画面。
只听“噗嗤”一声,江如画睁开眼睛。
面前真的摆了一盘烤乳猪。不过她对于吃完整的动物还是有点反胃,便抬起眼道:“撤下去吧……”
结果方才抬起头,就险些吐出来。
只见美艷美人面带陶醉之色,将那乳猪的猪蹄塞进了嘴里,细细吸吮。
江如画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只猪蹄。金灿灿黄橙橙的肥肉上还带着指甲。
那是人手!
江如画努力遏制自己的干呕。
那美艷美人打了个嗝,心满意足道:“客人,你可喜欢这里?”
江如画礼貌微笑:“还行。”
美艷美人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我看见你就知道,我们一定是一类人的!”
“这下更好啦,我就不用杀掉你了!”
从江如画进入洞穴开始,她就盯上了她。
上等的修士!
杀了太可惜了!而且她还有好多要问的问题。
她的药……她的眼眸闪闪发光,里面的渴望怎么都掩盖不住。
江如画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这些都是坏人。”美艷美人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我们是在惩罚他们。”
江如画微笑:“嗯。”
美艷美人开始热络地和她沟通:“我是凌霄。”
“我喜欢你血液的味道。”
这么直球的吗?江如画维持微笑:“在外面有人等着我……”
“你是说那条蛇吗?”凌霄道,“它不敢进来的,她进来,我就可以把她吃掉。”
请不要用一张美艷的脸一脸天真地说出这种话。
江如画道:“……嗯。”难怪那条蛇没进来,敢情是打不过啊。
她默默收回了跃跃欲试猴赛雷的手。
得想个别的办法。
凌霄热情道:“你做我的药吧。我可以让你一直活着。”
“你现在还是个筑基吧,我有很多灵宝,可以让你变强哦。”凌霄开始推销自己的各种福利。
“你跟着无赦天没有前途的!”
“我们万妖窟能让你日日快活似神仙!”
话罢,她瞇起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忽然,她笑了一声:“来了。”
随后她将江如画推进了屏风后。室内的俊男美女一瞬间消失了。
江如画现在只能顺从她,匆忙问:“怎么了?”
凌霄魅惑一笑:“真正的客人来了。”
只听一阵地动山摇,江如画从屏风的缝隙里望见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个黑影有条巨型的覆盖满鳞片的尾巴。
伴随着黑影走入室内,江如画瞳孔一缩,这才发现这是个长着两个脑袋的狼。
它将嘴巴里血淋淋的什么东西扔了下来,粗声粗气道:“凌霄,凌霄!”
凌霄笑眼弯弯走上前去:“你又来找渡娘了?”
狼妖道:“渡娘近来可好?”
凌霄拍拍手:“渡娘,你家老狼来找你了。”
随后周围无数的红色布匹覆盖的房间里,露出一张幽怨美丽的面庞,那人只往外看了一眼,便合上了布帘子。
只听见里面的人娇俏地冷哼一声,狼妖便急切道:“渡娘,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你喜欢的宝石,还有狍子肉!”
此狍子肉非彼狍子肉,江如画看得清楚,那应当是一只化成了人形的狍子妖。
那狼妖的脚爪上挂着一串染着鲜血的宝石珠串,看上去亮眼得紧。
那红色布帘子伸出一只手,勾了勾,那狼妖便巴巴地喜悦地凑上去了。
掀开布帘子,很快是一阵不可形容的声音。
江如画睁大了眼睛,搞半天,这个万妖窟是做皮肉生意的?
没想到客人们倒是意料之外的多,面对着狼妖,狐妖等妖怪纷纷来找快乐的场景,江如画皱紧了眉头。
过了一阵,凌霄将她带了出来,笑瞇瞇道:“有意思吗?”
江如画僵硬微笑:“凌霄,你们这个万妖窟,是做生意的?”
凌霄掩唇微笑:“不是。”
“我们这里,是交换快乐的地方哦,可和人间不一样呢。”
“我们这里你情我愿,干干凈凈。”
江如画敏感地捕捉到她言辞中对于“人间”的嫌恶之意,试探问她:“你去过人间?”
妖怪去过人间的不少,但是她是想问,这个女性妖怪,去过人间的……秦楼楚馆?
没想到她这一问,分明很好说话的凌霄,神色猛然一变,甩开了她的手:“我不爱提。”
江如画赔笑道:“凌霄姐姐,实在是对不住,不知道提起了你不快活的事。”
没想到这么一说,凌霄却仿佛被触到逆鳞:“不快活?!”
“谁说我不快活?!”凌霄提高了声音,声调变得尖细,“我一句话便让他们俯首称臣!王侯将相不过如此!”
江如画心头一动。
“凌霄姐姐,没事,伤心就不要再提起了。”
这一招果然有用,凌霄果然是你让她往东,她就往西的性子。
她冷哼一声:“人世男子不过如此,精明狡猾,我被骗了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妹妹,休要留恋人间。”她叮嘱江如画,“人世间的男子,大都是坏的。”
江如画被她领进了她的房间。
凌霄道:“既然你要留在这里,我自然要断了你留在人世的心思。”
“自我入万妖窟开始,我便将人世的记忆封存在这里。”
这盒子看上去臟乱极了,凌霄将盒子打开,厌恶道:“只配放在这种盒子里。”她从里面取出来一个黑色的留影球。
“恶心,恶心透了!”
江如画却晃眼看见抽屉里还有一个白玉匣子,不动声色地想,也许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破除万妖窟的方法?
但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凌霄的手顿了顿,江如画适时开口道:“不愿回顾,就不要回顾了。”
“谁说我不愿回顾?不就是我漫长人生里,一小段记忆罢了。”凌霄将留影球交给了她。
“姐姐这样信任我?”江如画做感激涕零状。
凌霄道:“不是信任你。”
她斜飞的眼尾带着骄矜:“你还走不了。你敢逃,明日被吃掉的,就是你。”
她长得太过美了,因此这句话显得格外阴森森,江如画摇头笑道:“不,我也是对男人失望的。”
江如画忧郁道:“我是被我那父亲卖掉的。”
“因为资质不错,才从一众被贩卖的孩子中,有机会逃出来。”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根,就是在他们即将卖掉我的时候。”
“就算是亲生父母我都无法相信,”江如画低垂眼睫,“怎么会去相信别人。”
“姐姐也和我一样吧。”
凌霄似乎很是动容:“你也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吗……”
凌霄苦涩地一笑:“也是。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江如画默念,对不起了凌霄小姐姐,我骗了你,但是茍命要紧。
妖与人最大的不同之处,也许就是妖对于善恶的评判其实是很独断的,在此刻的凌霄看来,江如画和她是一样的,那么凌霄就会全心全意信任她。
江如画将手掌放在留影球上,闭上眼睛。
妖,到底是残忍,还是天真呢?
河神,画皮妖,他们从一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天真如孩童的。人之初,性本善。
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望着对面酒楼的热闹,使劲儿用鼻子吸取空气里罕见的香味……不,她平日里是一直闻得到香气的,只不过不是这种甜蜜的,芬芳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而是甜腻到恶心的,芬芳到想吐的香气。
姐姐们每日涂脂抹粉,身上都有这种劣质的香气。
只是小女孩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姐姐们可以吃到,她吃不到的美味。
她流着口水,每天都在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涂脂抹粉,也能够有这种香气。
在小女孩的眼里,涂脂抹粉之后,就可以吃到烤鸭,烧鹅。
于是那劣质刺鼻的香气也变得让人向往起来。
那是好东西。小女孩这样固执地觉得。
她手心里握着汗腻腻的一盒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