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杳漫不经心道:“无碍,我休养了几日,现在已经大好了。”
虞望暮望着他嘴角没擦干凈的鲜血沫子。
谢无杳虽然看不见,也感受到他那充满谴责的目光,贴过来:“望暮啊,你担心我呢,我非常欣慰……”
“几天没洗脸了?”虞望暮声音冰冷,“离我远点。”
谢无杳暴躁摔鞋子:“你这小兔崽子!”
虞望暮已经快要认不出昔日师门内有谢玉树之称的谢无杳了。
剩下的内门弟子大都憋着点泪,原因无他——谢无杳这副落魄样子,谁曾想过?
当年谢无杳因为捉鬼时怒杀委托的百姓,修界无法向大家交代,只得勒令无赦天将他逐出师门。
当时还是凌霜傲雪,温润如玉的青年翩翩公子,含着平静的微笑,接受了修界的审判,解下无赦天大师兄的玉佩,交到了玉京谣手中,那时虞望暮才下山第一次接受任务试炼——便是祝家村。
等虞望暮一身疲惫回到师门之时,大师兄已经不见了。
不辞而别。
他虽然未曾向玉京谣表露出半分情绪,但是玉京谣当年小心翼翼跟着他,生怕他修行之时走火入魔。
当年谢无杳杀恶鬼之事,谁对谁错,没人说得清。
可如今见到的谢无杳,不覆当年清贵皓然模样,粗布衣衫,行路千里以至于风尘仆仆,虽然面貌没变,但是周身气质已然沧桑不知多少。
江如画也只在原着章节中看见轻描淡写的一句“因为大师兄离开了无赦天,虞望暮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座下第一弟子。”却从未想象过,那一个人,就活在这一个句子中。
究竟是落笔草草,还是他因为“剧情”半途夭折?
“师父在沧澜江中,听闻已经下到江底,与他那好友相认,”谢无杳呼哧呼哧地又去把鞋子捡了回来,“你玉师姐没什么大碍,但是据说他那好友受了些伤,让咱们一队人去他那里待命采药。”
虞望暮也没多问关于他的事:“为何不让我们带上医修?”
谢无杳高深莫测地笑:“……不知道。”
虞望暮也不多言,带着江如画便走了,江如画楞头楞脑:“诶诶,我不用和谢师兄说什么吗?”
虞望暮瞥她一眼:“不用,你不和他说什么,他也会来找你聊的。”
果然,才准备晚饭,谢无杳就来勾搭她:“小师妹,你如今多大,家住何方,家中几口人,可有婚配啊?”
大家虽然都可辟谷,但是劳顿多日,总要犒赏犒赏,又逢再遇大师兄,都吃得欢畅,此时无人关註他们这边。
江如画觉得他问话怪怪的:“我孤儿,不知道多大,家里只有个义父,婚配……”
“无赦天不是要分配道侣的吗?”她皱眉,难道这是大师兄走后出的新政策?
“啊?”谢无杳也懵了一瞬,“什么分配……”
话还没讲完,身后就传来冰凉平静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江如画见虞望暮来,笑瞇瞇招呼:“师兄,大师兄还不知道咱们新出臺的政策呢。”
“新出臺的政策?”虞望暮不解地皱眉。
“就是你说的那个,分配道侣啊。”江如画自然而然道,“大师兄不知道的话,这应该是一个新政策吧。”
虞望暮心头一跳,面上毫无波澜:“到了金丹期,就会分配道侣。”
他平静的眼睛望向谢无杳:“师兄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也是正常的。”
“是吧,师兄。”少年眼眸粲然。
谢无杳作恍然大悟状拊掌:“啊,是啊,看我这记性,就是这样的!”
江如画心想这大师兄记性还挺差的,这才逐出师门几年,连这都忘了。但她又转念一想:“不对啊,大师兄,你没有分配的道侣吗?”
谢无杳:“啊,这个嘛……”
虞望暮眼神笃定,拍怕她脑袋瓜:“不好好修行,成天就想这个,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要做第一剑修的誓言吗?”
江如画下意识战术羞愧:“老师,啊不,师兄我错了,以后不会了,我一定好好修炼,天天……”
突然她反应过来:“不对,先等等,我是问谢无杳师兄……”
清风拂过。
“诶?谢师兄人呢?”少女面露诧异。
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这次看你道歉诚恳,我就原谅你。”少年郑重其事地拍拍她脑袋,唇角是压不下去的弧度,“好好修行。”
江如画老感觉哪儿好像不太对,但是她只能:“多谢师兄。”
谢无杳在房梁上挂着凄凉喝风。
江如画回头去接菜,就在这一剎那,虞望暮抬起眼睛,眼眸里都是警告之意,传音入密道:“少找师妹说话。”
谢无杳小心肝一颤,顿时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我也没记得以前养他的时候,给他喝过这么多醋啊。”谢无杳叫苦连天,“怎么小时候那么可爱,长大了就变这样了呢?”
但他转念一想。
“不过臭小子有长进了啊,还知道骗小姑娘了。”谢无杳哑然失笑,抚摸着肩头的宝剑,“我是不是老了?”
宝剑并不作答,只有剑上陈旧红缨随风瑟瑟。
他分明失明了,但却仿佛能从风中看见,望暮轻轻拍了拍小师妹的脑袋,面庞还是雪白,耳尖却是微微的红。
故人没变。他轻笑一声。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仰起头豪饮烈酒,酒液顺着咽喉流淌而下。
闭上眼,就是那经年的旧梦。
化为艷鬼的姑娘轻轻勾住他的下巴,哄骗他为她杀了那些坏人。
而他剑上她亲手编织的红缨子还在,一晃一晃,沾染上了血色。
应当全然忘记的,可是他依旧记得。
杀孽一造,便是心魔,于是他自请逐出师门,离开了无赦天,四处云游,以一己之力,偿还永远的噩梦和罪业。
毁坏了眼睛,筋骨未曾好过一天,但是他的疼痛能换来一刻的心安也好——可偏偏,一旦记起过去的场景,便挣脱不了这噩梦。
他跃下房梁,众人忙问:“师兄,你去哪儿?”
谢无杳笑道:“出门逛逛。”
谢无杳顺着风声,走到了平坦开阔的草坡前。
此时才听见熟悉的声音。
漫天的星光,银河流淌,与海面的波澜相撞,如同一张透明的铺天盖地的网。
江如画惬意地瞇起眼睛。
此时草丛内的萤火虫也伴随着风,蒲公英似的飘起,又轻轻坠落分散。
二人在星月夜下的长坡上坐下。
江如画感慨道:“这里白天看着荒凉,夜里倒如同仙境一般。”
星星流散,周转不止。
“迷途漫漫,终有一归。”她喃喃自语。
此刻的情景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生出几分朦胧之感。
草叶瑟瑟,凉风习习,她躺倒在坡上,眼底倒映着星星。
少年只垂首,默默望着她,原本生得精致锋利的眉目也变得柔软。
他声音很低:“嗯。”
终有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