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战争如火如荼展开,而另一个世界裏,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茫茫光海中,片片凝结的光云缓缓移动,无边无际。光凝聚的多种花朵光影形成云中的河流般飘带,精致华丽的金色小字浮在云上,以祈祷的文字勾勒出层迭高山。
遮天蔽日的洁白羽翼垂落着,大天使的身形遮蔽天空,安详垂首,精致面容像处在永恒的安睡中。悬浮在云中羽翼形成一条夹道,这唯一一条清晰的道路上,无限的光凝成金色,纤长的金色花瓣开在路上,金盏花海托起臺阶和道路,通向尽头神殿。
一阶阶通向的最高神殿,白金双色凝结的光云浮雕出曜日和弯月。圣洁恢弘的神国无限接近壁画雕塑裏曾歌颂过的模样,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的光辉煌璀璨,光影中定格着教廷记载裏圣人祈祷、贤者慈悲的故事影像,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希尔雅的到来没有惊动沈睡的神座下天使,也没有让神殿大门开启,光门后的神国依然像定格在某一个时间中,
一切都寂静无声,除了大片大片的光,冷清得像是一座坟墓。
希尔雅走上最后一阶,极华丽又极朴素的紧闭大门只轻轻一碰,就吱呀打开。
神殿内并不昏暗,高坐在深处的金发少年披着白袍,单手支着宝座扶手,合着双眼,像年轻的骄傲俊美王子正在小憩。整个世界最华丽的黄金宝石镶嵌成的宝座也比不上祂夺目耀眼,只坐在那裏就像一团光,灼灼曜日迫使人垂首。
祂即为辉煌,即为光。
不可直视神。
明明是极圣洁光辉的景色,希尔雅却感到了奇异的不适,塞裏纳斯持剑一直没有放下,偏头看向她,无声询问着是否动手。
希尔雅挥了挥法杖,区别于光的颜色落在两人身上,一路提前准备好的防御法术落下后,她眨眨眼,再次进入规则状态。
指望以元素力量,打败身处光构筑的神国中的光明神,这实在有些太天真了。最佳的办法,当然是以发现了的问题切入,在秩序规则的终点,以另一种规则破解。
黑白线条以希尔雅为中心再次蔓延,她的规则世界只撑开了一瞬间,希尔雅感知到触动了神国的规则,立刻中止了试探。
但黑白直线消失后,无穷无尽的灼目的光也消失了,辉煌璀璨的幻影像被打破了,真正的神国显现。
森然白骨和透明虚幻的脸庞凝结在云层中,像被牢牢束缚的囚徒,琥珀中永远无法动弹的虫子。从束缚着的囚徒身上淌下的暗红色虚影,取代了花朵光影河流,金边的云端高山上的文字,也从祈祷变成了难以辨别的诡异喃喃。
天空比群山地下城还要黯淡昏沈,不祥的阴影污渍浮现在所有角落。
金盏花臺阶夹道依然保持着花形,却变成了沾满古怪血色的金色花朵,仿佛自血肉生长而出。沈睡的天使羽翼依然遮天蔽日,他们像被冻在了某个瞬间,扭曲的脸庞和坍塌腐朽的半身骨骼让他们不再圣洁,像极了人们被侵蚀后濒临最终崩溃时的样子,反而尤为恐怖。
本该是一切美好凝聚的世界,下面却是永恒束缚着的亡灵白骨,希尔雅曾接触过的模糊残缺的不同规则力量在裏面若隐若现。一切美好、一切光辉都是扭曲假象,信徒梦寐以求的神国,剎那化作受难地狱。
曾在预言发生时和晋升黄金时看到的那股不可名状、难以言喻的恐怖,在景色消失后,一丝丝、一缕缕地从神国裏浮现。
黏稠的液体咕噜声在不远处响起,高坐在神座上的少年神祇身形忽隐忽现,一时是依然保持着光辉的煌煌烈日、俊美少年,一时又变成了仿佛世间一切扭曲骯臟聚集的黑红色污泥,连人形都失去了。
贪婪、不甘、对权力的渴望、恶毒、不择手段……汹涌澎湃的情绪冲刷而来,比曾经任何一次感受精神污染时还要强烈。它们像是一个人的精神,又像是凝聚了无数人对至高的渴望。
祂的恐怖污染散发出神殿,让凝固的整个空间裏扭曲得更加可怖。
曾经传说裏还会有天使落下协助教廷,有神明出手落下神罚,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希尔雅本以为和教廷扫除异端的速度有关,光明神不必亲自动手,但现在看来,可能是祂难以自己动手。连天使都被污染扭曲到崩溃,精神污染的源头,也并不那么光辉圣洁。
教皇阿内芒三世必然知道什么,才敢于直接抽取神力。
但无论是少年神祇,还是一滩扭曲的污泥,祂的气息都在慢慢增长。在规则视角裏,黑白直线格子变得更直、更密集,但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微不可见的弯曲变得更多了。
祂,正在苏醒。
希尔雅心中警铃大作,即使精神污染蔓延,依然保持着神智清明。
“我说,无序的秩序终将走向□□,无限的秩序终将走向腐化僵硬,秩序应有限制,才为平等。”
这片特殊的空间裏,规则力量比大陆上清晰灵动得多,随着希尔雅的宣告,灰色火焰瞬间蔓延开,灰焰卷上从神殿中疯狂蔓延的直线,昏暗的天空云团裏隐约浮出天平的轮廓,一闪而逝。
白骨骑士轻巧跃起,长剑斩向神座。一米长剑亮起灰光,纯凈无比的信仰之力将长剑延长,十米阔剑剑锋将灰焰刺入深处直线节点,整座宫殿仿佛都陷入了火海,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空间开始震颤,门外夹道的巨型天使羽翼缓缓扇动,他们率先苏醒。
但随着从冻结状态脱离,苏醒的天使挣开白色眼瞳,脸庞爬上了融化般的痕迹,凝固的坍塌身躯骤然加速,羽翼上的羽毛沾染着金色血迹落下,在血色地面上发出灼烧淬火的嗤声,白羽变成烟气消失。
轰——轰——
像蜡像倾倒融化,金色雾气混杂着不祥的黑色爆开,被唤醒的天使次第倒下。
“吾乃唯一之神——”
回荡在天地中的宣告,还没睁开眼的光明神的秩序之言,让被灰焰吞噬的直线再次爆发。
触及各个节点的光剑骤然熄灭,灰光被压制到只环绕在塞裏纳斯身边,异神信仰在神明秩序下被宣告为不存在,只剩下本身的信仰之力苦苦支撑。
代表希尔雅规则的灰焰跳跃在直线上,却一时无法继续燃烧,忽隐忽现地闪烁着。秩序否定了其他神明存在,自然也否定了其他规则。
“我说,光明之前,此世本有神明。秩序谬误,无序秩序应当受限。”希尔雅用她听到过的上个纪元秘闻,快速否定这条正在缓缓生效的秩序。
希尔雅正在快速熟悉着以规则作战的感觉,真正使用它战斗时她才意识到,高一层次的规则碾压元素力量,但同层次规则的高低并不一定以力量大小而定。
值得庆幸的是,她掌握的规则并不完全受秩序限制,而光明神拥有的秩序和光的规则,一路走来,希尔雅收集到了很多可以从根本驳斥规则的谬误。初初触碰到规则的半神可能会猝不及防被设下秩序的神罚消灭,但只要没有立刻毁灭,规则层面都有一战的力量。
大概,这也是光明神曾经严防死守世界出现新的半神的原因?
但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或许是祂的状态越发衰弱失控,祂第一次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规则显现,就被她“登门拜访”了。
在希尔雅梳理战斗方式,思考光明神状态时。神殿深处,密密麻麻的黑白线条和灰焰中,一双金瞳缓缓睁开。
“吾令世界为光。”
昏暗世界裏,骤然被光吞没,亡灵被压制在殿堂裏动弹不得,而无边无际的光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我说,光暗方为有序平衡。”
光黯淡下去,纯粹的光的世界仿佛被混沌二分,光暗显现,日月交替。
仿佛是发现无法用规则轻描淡写地消灭她,傲慢威严的声音飘落,“年轻的半神,你可知,你将毁灭世界?”
重新出现光暗的空间裏,黑白线条浮动,勾勒出一片像蜂房一样堆迭的水晶物质。
每个水晶小房子裏都有蚂蚁般的人影移动,有的水晶正在打雷下雨,有的水晶天使和恶魔的影子闪现,有的则遍布奇异的怪物……各个水晶裏的奇异规则气息相当清楚真实,像真正存在的影子。
还有一颗水晶,大陆轮廓格外熟悉,一片光海浮在大陆上方,遮蔽了大部分人影,让从外界看来相当模糊。
而短短瞬间,光海消失,趴在晶壁上窥向这颗水晶的影子急剧增多。很快,奇形怪状的各种生物越过晶石,吞没了整片大陆。
可能过了一分钟,可能过了几秒钟,熟悉的大陆就在希尔雅面前被毁灭了无数次。强大的敌人带来毁灭和疯狂,大陆在晶石外敌面前孱弱得不堪一击。
画面一变,高耸的神殿中飘落无限神光,纯凈的信仰之力涌向高空,光海完全遮蔽了大陆,在又一次窥探中打退外敌……
‘我得保护世界……我得封锁这一切……’
‘我得有最强大的力量,我得聚集所有力量……’
‘新神……不,我不允许,我拥有唯一权柄,我需要更多的信仰、更尊崇的眷属,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世界、为你们牺牲了一切……我本就该使用秩序……’
虽然光明神没有说出来,但画面变化展现的意思和充斥在附近的强烈精神污染,表现得相当明白。
他们的世界不是唯一世界,世界外,还有无限的危机。
希尔雅按住额头。无处不在的对力量和权威的疯狂执着,和潜藏在深处的隐约恐惧,在希尔雅分出心神註视画面时疯狂冲击着她的精神。
‘成为我的力量吧……为我祈祷,为神国献上一切……’
“不。”希尔雅重新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清明。金瞳金发的少年神祇已经走下神座,伸手要触碰她的脸庞,而在规则视角裏,祂的手变成了一团团黑白交织的线,像要捆绑、束缚住她。
希尔雅后退一步,“你并不是在防御外敌,只是在掩藏自己的恐惧。你只是不愿意面对成神后看到的,自己离开本世界就重新成为弱小者,不愿意面对可能失去权威、至高地位的现实,不愿意面对无法以你的秩序统治一切的可能。于是‘闭关锁国’,在看过外面世界后重新躲起来,断绝了一切成神之路,偷走他们的权柄,让世界规则陷入混乱,我们的世界比外面更加弱小,你虽然是最强的那个,但同样弱小……”
希尔雅被骤然森严起来的秩序束缚,没能继续说下去。很多是她的猜测,但看光明神反应,大部分应该是真的。
希尔雅知道蓝星历史上有过“闭关锁国”导致的灾难,国家的封闭带来落后和困境,世界的封闭不仅带来了一个纪元的灾难悲剧,可能还有未来的世界困境。
少年笑了,好像不是祂以秩序无声剥夺了希尔雅的发声权力,脸庞若隐若现地露出黑泥的色泽,“那么,你愿意为所有人牺牲自己,从此变成世界规则?”
同样拥有规则力量,希尔雅只被困住几秒就重新恢覆了声音,“当然。成就黄金需要坚定的信念,坚定的信念结出成果被世界认可,规则得以凝结。只有为了规则抛弃私心,为规则付出一切的坚定下,才能得到世界认可成神,这本是追求信念尽头的可能,怎么会是为他人的牺牲?”
“你用他人血肉,用他人信仰,用他人的一切铸就自己的稳定……为什么你的信念,要让他人付出代价?我说,你从秩序的奉行者变成了秩序的使用者,你远离了你的信念,权柄不再平等!”
希尔雅註视着祂,在金瞳微微怔楞中,快速念出自己的规则判定。
越强大,越渴望,越恐惧,越发堕落。
“胡言——乱语!”神祇的咆哮中,少年神祇的光影破碎,彻底失去人形,规则视角裏的黑白线条疯狂挥舞,像变成一条条可怖的触手。
失控秩序下诞生出无限扭曲的许多难以辨认的形状,直线明显地发生弯折,在灰焰焚烧下形状再次消失,出现和消失之间,飞快完成的规则层次交手让周围一切片片消失崩散,空间动荡。
灰焰焚烧着线条,飞快抽取着希尔雅的力量,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以半神之力频繁操控调用规则力量,希尔雅身上承载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但她没看到,巨大的天平虚影在希尔雅身后慢慢清晰,唯有她周围的空间依然能保持灰色混沌般的虚无稳固。
刚刚在秩序规则下显现的日夜没有完全破碎,不再被秩序力量压制的多种残存规则痕迹慢慢浮现,带着残存的精神,勾勒出许多人影,希尔雅第一眼就看到了裏面金红色的格雷矮人王残影。
‘米迦勒……我们诅咒你……背叛友人之人,背叛母神之人,背叛信念之人,终将被世界背叛……’
曾在森林收殓遗骨时听到过的各种喃喃声交缠在一起,一道道残缺的规则限制了无限蔓延的失控秩序,让希尔雅喘了口气。
暴怒的光明神已经失去形体,原本有一人高的污泥在不断的规则打击下只剩下拳头大小,眼看已经极为虚弱。但张牙舞爪的线条忽然平息落下,一切进攻都在喃喃声中停下了。蠕动中发出诡异的声音,“……母神?”
污泥慌乱地蜷缩起来,滚落片片水珠,呜咽哭泣着:
“母神,是您回来了吗?我错了,我只是失去您后太害怕了,我才是您的第一位元素使,您以下的第一位神啊……为什么您要抛下我,宁愿放弃神躯权柄化入世界?没有谁比我更爱您,更尊敬您,更信仰您了,您回来了,您打我吧,惩罚我的错误,我愿意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