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他们过河。”
腊八觉得浑身骨头硬绷绷的，她下了车，对丁启年难为情地怪笑着，心里想着要道谢，嘴上却没说出来。
刘成礼把腊八送过河，把包袱交给腊八，意味深长地说：“走吧。”说完，返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吉普车回去了，腊八站在河岸上，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停在那里，直到看不见吉普车了。她解开包袱，一件衣领、襟口上沿着黑边的大红方领新式罩衣端端正正地摆在最上头，直映得她满脸通红，红艳艳地叫她睁不开眼睛，她感到脸上有一种热烘烘的膨胀。她把包袱的两个角系紧，另两个角系得长一些，提起包袱麻利地挎肩背在身上。她往柳营庄方向遥望着，想着尹孝文会怎样对待她，心里又生起一种沉重的担忧和惆怅。回不去了，赖也要赖在他的身边！她紧紧地攥住龙儿的手，大步向前走起来。
吃罢晌午饭，正是烈日当头，尹孝文心头被一种莫名的烦躁折磨着，在院子里大步走来走去。秦老师小睡了一觉醒来，对尹孝文说尹校长，你还胡转着吗？下午你还收庄稼去不？
尹孝文“嗯”地应了一声，大步走出校门。他不知道他要去干啥，他不知道他往哪里去，只是由着两只脚走着，他走出庄子，走过一湾，走上一个山坡，又走走到一个崖坎下，借着崖坎的阴凉处，歪身倒在阴凉里，仰脸看着湛蓝的天空。天上没有一朵云，天上没有一只鸟，也没有一丝风，嘴巴里干得难受。他侧身以肘枕头，一根又一根地揪着眼前的那些杂草，脑子里塞着没头没绪的事情，却又像什么也没有。
他在蒙昽间，听得似乎有人说诘，睁眼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大一小两只羊在啃草。他一骨碌爬起来，大步走上崖头，定在那里不动了。
腊八和龙儿站在山坡头上。
三个人，好像被谁施了定身法，互相望着，好像是狭路相逢般地对峙着，好像是陌生人般地辨认着，又好像仇人般地对视着。
腊八从怀里拿出那张盖着大红印的纸，高高地举着，另一手提着包袱。
尹孝文两只脚上如同穿着石头鞋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从腊八手里取过那张纸，木然地看着。
“你叫啥？”尹孝文好像不认识腊八般地问道。
腊八一字一顿地回道：“陈迎春。”
尹孝文指着那张纸说：“这上头写的是腊八。”
腊八不解其意，担心那张纸弄错了，惊恐地望着尹孝文。
“打了没？”
腊八扯开她的衣领，露出脖颈上的鞭伤。
尹孝文死死地盯着腊八，猛地张开两臂，把腊八揽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流出了他一直没有流出来的那一股深藏在心底的眼泪。
腊八被孝文的两只臂膀拘得喘不过气来，连连咳嗽着，包袱脱手掉到了地上。
孝文拥着腊八，缓缓地解开了腊八盘在后脑上的发辫，又涌出一股热泪。腊八深情地抱住孝文，没有眼泪，也没有笑声，闭上了她那两条小鱼一样明亮的大眼睛。
孝文用一手揽着腊八的肩，一手掂量着那张盖着大印的纸，面带微笑看着。不料一阵清风吹过，那张纸脱手而出，翻了几个跟头掠地向来时的方向飘去。龙儿撒腿就去追那张纸。
腊八责怪地看着孝文，孝文却笑道：“它已经不重要了。”
腊八看着龙儿捡到了那张纸，说：“我把他也领来了。”孝文重重地叹了一声，同情地说：“少年不幸，说不定将来还是个人才哩。教他跟我们念书吧。”
腊八忧心忡忡地问：“孝文哥哥，从今往后我就好好伺候你，你心里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孝文觉得这个傻丫头还是跟我隔着一点什么，他仰起头望着蔚蓝的晴空，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口中喃喃自语……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
腊八迷惑地看着孝文猜测他怎么了：“你说啥着？”
孝文回头爱怜地看着腊八说：“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你不懂。”他伸手指着远处的山川说，“这里宽展得很，你想唱就唱吧！”
说着，他背起腊八的包袱，一手攥着腊八那粗糙的手，一手领着龙儿，迈开大步向学校走去。
腊八向着西边的天空凝视了一会儿，猛地放声唱道：
哎哟
满山的青草铺上天，
要点个天上的火焰；
世上的熬煎我不管，
要图个心里的舒坦。
村口那高大的柳树轻盈地摆弄着她的万千枝条，款款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