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略带着几分咬字不准,但表情娇憨可爱,声音也甜美,客人们自然是不吝啬叫好的,又鼓了一回掌。
兰花老五抢先开口,撒娇道:“她们唱了,我是不唱的,妈妈回头问起来,五少爷叫了你去,一下午都干嘛啦,我回说唱了一下午的曲儿,妈妈保证一拍大腿‘早知道如此还开什么院子,直接改清音茶座得啦’。”
说着把脸伏在汪存均肩上,格格儿一阵好笑。
原来这京城的八大胡同,也有派系之分,向来是本地的‘旗帮’和南方来的扬州帮苏州帮分庭抗礼,但自从北洋政府以来,政局里皖系虽是倒了,江浙帮却是依旧根深叶茂,引得南方佳丽大批北上,皮肤又好,声音又娇美,个头又娇小玲珑得可爱,生生把旗帮打压得无还手之力,只余几家仗着姑娘人才容貌顶尖,还在支撑,这兰花老五就是旗帮的风云人物,自视甚高,平时叫唱也就唱了,如今却生生赌了一口气,断不肯和她们俩同场竞艺。
汪存均爱她得紧,于是解围道:“想是今天嗓子不太好,都是刚才的柠檬水闹的,就算了吧。不如请二位不拘是谁,再多唱一首。”
那两位佳丽也是有脾气的,焉能自降身价去给兰花老五转圜,于是使出周身手段,撒娇弄痴地不肯,汪存均没有办法,只得对剩下一位客人道:“宁康,你是局外人,算是不偏不倚了,不如就由你做主,看点到哪位姑娘开这个金口?”
周宁康是个少爷秧子,在衙门里领闲差的,他们之中年纪最少的一个,向来年轻气盛,不肯轻易给人面子,闻言漫不经心地道:“这些曲子有什么好听的,不要多,一礼拜逛一次胡同,一年下来至少也能听八十遍,你也探清水河,她也送情郎,你也珍珠衫,她也庵堂认母,俗得很!最近京城里顶新潮的乃是听西洋歌曲,你们竟没有学过几首么?”
三位佳丽面面相觑,兰花老五从汪存均肩上抬起头来,嘟嘴说:“前几日汪少爷倒是送了我一叠黑胶唱片,里面有几张是西洋人唱的歌,那也算么?真难为他们拉得那样长,女的声音就跟踩了鸡脖子一般,我每次打开,妈妈都要急忙进来叫我停了,免得左邻右舍以为家里出什么事呢。”
周宁康嗤笑了一声道:“那是歌剧艺术,等闲人欣赏不来的,我说的乃是流行音乐,听听,单这流行二字,就显着与众不同,用词直白得可爱,不必抠着戏词本儿,一听就会。”
翠莺儿笑了起来,一推杨经理:“既然是一听就会,你几时带我去学呢?我学会了,回来唱给你一个人听,可好不好?”
杨经理捏了她小脸一把,笑道:“这还要去学堂里去读书啦,你哪吃的了这个苦。”于是又问周宁康,“北京饭店又请了什么歌唱家来么?难得听你对什么有个兴趣。”
周宁康摇头笑道:“并不是,乃是一家新潮摩登的歌舞团,是从上海来的,这就要回上海去,日前在第一舞台做告别演出呢,我连着去了三天,真真是妙不可言。”说着从胸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说到这个,今天我还得恕个罪,先走一步,晚上这场演出可不能落下呢。”
被他这么一说,三个男人都好奇起来,催着问他到底是怎么个妙法,周宁康只微笑不语,逼急了就一句:“横竖无事,今晚上大家一起去看罢?”
汪存均叫了兰花老五来,本意是打完牌之后温存片刻,挽留她过夜的,此刻心痒难捱,又不好就赶了她走,便含糊着说:“等吃完饭再说吧,如今天热,我也懒得动。”
周宁康双手一推牌,笑道:“那时候去指定没有位子的,便是现在打了电话去,只怕包厢也没了,我自己在前排包了一个位子,可是不管你们的。”
汪存均便拉铃叫了茶房来,让他去第一舞台定一个包厢,笑着说:“先定下,如果我们打定主意不去呢,就便宜了你。”
不一时茶房回话,却说包厢已经都定出去了,如今最好的位子乃是第十排往后的,汪存均倒起了退意,周宁康笑道:“别理他们,我亲自去打个电话,第一舞台的经理我熟得很,不敢不卖我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