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没说自从第一天开始,那位陆旅长就时不时也开着汽车带着马弁来耍一耍威风,只是不再强着三人坐他的汽车,缀在后面开而已。
文大爷听了挺放心,点头道:“女孩子们一起玩得来,也是个缘分,难得她们二位小姐不计较身份差别,真心待你。”说着又对丁叔道,“双喜是个好丫头,有福气,认得贵人啦。”
丁叔眼睛看着女儿,嘴上却自谦道:“总是不一样的,现在能玩到一起不过是人家新鲜,等日后结婚了就自然疏离了,谁见北京城里的阔太太还有个缝穷婆子的朋友?所幸也就这几天,她爱跟着去玩,我也不反对的。”
“爹,你说谁是缝穷婆子呢?”丁双喜嗔道,“就这么看不起我?我凭两手挣钱,又不图她们什么,真要到了那一步,不用你反对,我自然就不跟她们好了。”
丁叔呵呵笑道:“是是是,你是一家之主啦,我说不得你的。”
金玉香也道:“丁叔,我虽然和那两位小姐接触不多,也知道她们都是心地良善的人,现在世界和过去不同了,外面是有些仗势欺人的富户不假,但也有一些读过书,有见识的富人,倒真长了些良心,我妹妹上次出去游湖唱曲儿,去的客人都是挺斯文的读书种子,有位小姐,还拉着她的手说人都是平等的,很不必自己就分出来高级贵贱。”
丁双喜把洗过脸的水往门外一泼,又打了一盆新的来,拧了手巾递给父亲,帮腔道:“就是,论起来,您十年前还跟唐先生交朋友呢,他不也是留洋的?对了,他还让我跟您说,等忙过这一阵儿,就过来找您谈‘京剧的艺术价值’,说要写论文呢。”
丁叔左右招架不住,笑道:“你们这些丫头,嘴都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罢,都是我老古板,行不?走,老文,咱们别在这里讨嫌了,进屋去先喝一壶茶。”
说着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进了正屋,文大爷自然也跟了进去,丁双喜不放心,跟着进去看了看茶水齐备,知道是金玉香有心,感激得很,出来就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玉香姐,等下咱们一起走,我请你喝汽水。”
金玉香笑道:“这可是发了财了,就阔成这样?喝什么汽水呢,真有心请客,东华楼请我吃鱼翅去呀?”
丁双喜一伸舌头:“那个请不起,不过……春华楼吃份松鼠桂鱼还是行的!”
“就光吃松鼠桂鱼呀?”金玉香逗她,“好歹再来份银丝牛肉呢?我听外公说,你爹当年就喜欢这道菜,说是猪肉生痰,牛肉又嫩又滑,吃着给劲,不来一份?”
她们两个在打趣,宣九童站在一边,几次要插话都没插上去,只能尴尬地笑,丁双喜正眼都不看他,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横眉冷对,但也没个好态度,就像院子里压根没这个人一样,采取无视的态度。
又说了一会儿,金玉香去洗脸准备出门,瞅着这一会儿功夫,宣九童上前一步,微笑着问:“师妹捎回来的蜜饯一定是好的,我等了半天了,怎么也不让我一让?”
丁双喜这才看见他似的,微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宣老板哪,您可是武生行当里冉冉上升的一颗新星,将来要接你好师父明月楼的衣钵,大红大紫的,我怎么敢随便让您吃东西,万一吃坏了东西哑了嗓子,我担不起呀。”
宣九童面露尴尬,挠了挠头,又笑道:“师妹,三庆进科班也十几天了,你就不担心他?赶明儿我要是有空,替你去看看他如何?”
丁双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去看他,他承的是你的情,又不是我的。”
她大约又想起了弟弟和面前这个人关系匪浅,比自己这个姐姐还要亲近几分,火气上涌,冷笑道:“我晓得你打什么主意,不过是看我爹脾气好,从来不记仇,是个大度的性子,想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呢,我可不是我爹,你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只是想从我嘴里听一句好话?没门!”
宣九童神情一窒,又想开口,但看了看她的脸色,还是忍住了,默默低下头,后退一步。
这时候金玉香泼了水回来,道:“双喜,走了罢?我今天德昌茶楼还要唱灯晚儿,玉兰约我提前一会儿去逛东安市场呢。”
“啊,走了走了。”丁双喜急忙答应,过去拎起篮子,扬声对屋子里道:“爹,我走了,文大爷,回头见。”
然后她转身,拉着金玉香,两人亲亲热热地走了,宣九童在院子里呆立了半天,还是蹭过去,自己从桌上的纸包里捏了一颗海棠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不知道是不是太酸了,整个脸都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