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梓睫毛轻颤了两下,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眸,入眼便是如同汪洋大海的天空,天上没有任何一朵云彩,干凈清澈。
异样的大风使苏梓有了些许的不安。
少女环视着四周,她躺在一张用不算粗的绳子编制的一张网上,悬在半空中。往上,是陡峭的石壁,往下,是尖锐的石柱,透露着可以刺破血肉之躯的寒光。
除了这些,便是一大群的虫族蜗居在下面,他们睁着血红的眼睛,黑棕色的外壳折射着阳光,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梓本想坐起身子,但只要她一动,身下的网就在不断的摇晃,使她不敢做任何的动作。
苏梓蹙了蹙眉,她之前不是在塞缪尔的屋中睡着了吗?怎么会来到这裏?还被悬在半空中。
啪……
清脆的断裂声吸引了苏梓的註意力,那一根根的绳子嵌入石壁中,但其中的一个似乎已经快要不负重担了,马上就要断裂。
苏梓不敢再动了,她害怕掉下去,害怕再死一次。她的手指不自然的弯曲着,冷汗布满了掌心。
一道身影逆着阳光闲庭漫步的走到了悬崖边,金黄色的阳光洒在男人的身上,但却偏偏照不了他俊美的面庞。狂躁的风撕扯着男人的衣袍,玄色的衣服顺着风不断涌动。
长长的发丝勾勒着如同梦幻般的华美画面。
苏梓被耀眼的阳光刺到了眼眸,她半瞇着眼睛,舔了舔被风吹干的唇角,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但站在悬崖上的塞缪尔看的清清楚楚,他看到了苏梓说的是什么。
塞缪尔……
塞缪尔垂眸对上少女淡漠甚至有些冷静的眼眸,虽然那其中也有一丁点害怕的情绪,但实在是太少了,让人不由自主的会去忽略。
塞缪尔也这样回视着苏梓,但与少女不同的是,他嘴角有着一抹暖阳一样的笑意。
忽然,谷底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苏梓往下一看,那些巨大的虫族正在撕扯着和他长着一样甲壳的虫子,绿色浓稠的血液流淌在他们尖锐的虫足旁,白色的脑浆甚至滴落在他们的身上,那些虫子撕扯着他们的同类,再一点一点的吞食下去,血红的眼睛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意,有的只是无尽的冰冷。
“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去吃那些他们的同类吗?”
男人干凈的嗓音乘着风,吹到了苏梓的耳中。
苏梓垂下来眼眸,风吹的发丝不断划过脸庞,被冰凉的发丝勾起一抹痒意。
塞缪尔并不在意少女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拢了拢衣衫,继续说道:“人类和虫族已经停战停的太久了。”
“久到有些虫子冒出了想要脱离虫族的想法。”
“他们天生就被烙印下绝对服从的印记,他们没有自由……不对,是没有自己,他们听从虫王的命令,然后就什么都不会去想。”
“但安宁的生活,使他们其中的一部分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想要自己的生活,他们不想要一直待在这裏……”
“他们有了欲望。”
听着塞缪尔的描述,苏梓想到了那个样貌还算情绪的青年,那个时时刻刻都绷紧身子的十三。
“如此,他们也迎来了死亡。”
对于拥有绝对权力的虫王来说,是不会容许任何虫族有异心的。
“女儿。”
苏梓抬起头望着站在悬崖边上的男人,渐起的雾气逐渐模糊了男人的面庞,但苏梓知道,塞缪尔一直在看着她,目光从来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塞缪尔指腹一点一点的划过他那干瘪的手臂,干枯的手感,就像是抚摸在树皮上。
“他虫王想给你一片纯凈无害的天地,而我……”
“想带你去这个世界的黑暗,骯臟,糜烂。”
戴尔想要圈起一块地将你豢养,而我想让你看到这个如同腐肉的世界,这样的你,才会成长啊!
这个世界并不完美,即便有虫王给你遮风挡雨,但也有他会顾及不到的地方。
苏梓低头看了一眼那血腥恶心的谷底,四溅的血液几近要与着大地融为一体,浓郁的死气渐渐的四散开来。
啪……
绳子断裂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塞缪尔走到悬崖边上,再向前便是深渊。
“女儿,叫……爹爹。”
塞缪尔不是非要苏梓叫“爹爹”才行,只要苏梓开口说话,他都会将她救上来。
他在逼她,不是逼她低头,而是逼她依赖他,但又不只是依赖他,他想让少女学着去依赖,去试着打开心扉,至少试着去接受他。
苏梓并非不知道塞缪尔的意思,但她这是隔着雾气淡淡的望着他,不曾开口说过什么。
绳子再也承受不住,断裂开了。
失去支撑的少女向着那血腥不堪的谷底坠落下去。
长长的发丝随风飘散,模糊了苏梓的视线。
心臟跳的很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失重感……
苏梓十分厌恶这样的感觉,无依无靠,只能无力的让身子这么的坠落下去,直至深渊。
塞缪尔嘆了一口气,脚尖点地,逆着风,跳下了悬崖。
他从苏梓一醒来就在了,少女知道是自己将她悬在半空中,他没有再少女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被欺骗的愤怒与悲伤。
但他多么希望少女可以生气的冲他大吼,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苏梓的眼中有很多情绪,偏偏没有他希望看到的那种。
因为从来没有信任过,所以不会有背叛,所以不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去气愤。
而这恰恰是令塞缪尔头疼的一件事。
下坠……
风吹的少女几乎睁不开眼眸,朦胧间,少女好像看到了一座雪山,雪山上开着雪莲,洁白羽毛般的绒毛,白玉般的圣洁。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上苏梓纤细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少女拢在了怀中。
风好似在一瞬间消失了,所有的声音也都不在了。
鼻尖环绕着淡淡的梨花香味,就像是在春天裏漫步在梨树下,宁静美好。
一片一片的花瓣四散在空中,好似下的一场花雨,淡淡的花香慢慢的侵入着人心,充满难以抗拒的诱惑。
塞缪尔抱着怀裏的少女回到了悬崖边,此时再狂躁的风无法近二人的身。
塞缪尔看到苏梓的眼眸逐渐清明起来,他缓缓蹲下了身子,将少女放到地上,但却没有松开环抱着少女腰肢的手臂。
“为什么不试着去相信,去依赖呢?”
男人的眼中少了几分温和,多了些许如同寒冰般的凌厉,那凌厉比起可以摧毁天地的杀意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可以却如同一般冰冷的利刃狠狠的扎入少女的心中,又再一瞬间拔了出来,血液好似染湿了胸前的衣衫。
“你不信我,不依赖我,同样的,你不曾真心的信过虫王,甚至那两个少年,你都不曾用心信任过他们。”
苏梓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视线,塞缪尔说的没有错,她始终都没有真真正正的信赖过他们,她将自己的心小心翼翼的藏起来,她不会去动感情,她也不敢,因为这裏的一切,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她迟早会离开这裏,那么早就已经註定的结局,又值得她付出什么呢?
少女第一次感到被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的心,被人狠狠的拖入阳光下,没有任何的隐藏,就这样暴露着。
塞缪尔看着苏梓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坠落,还是因为她的花变得苍白的脸庞,他伸手想为少女理理凌乱的发丝。
那伸到一半的手却被苏梓狠狠的拍下,如玉的手背绯红一片。
为女儿操碎心的老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