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站起身来,看着衙署之内挂着的那副地图,上面的凉州依然备注着“大魏”两个字,这是曹真的态度。
自从追随武皇帝起兵以来,曹真其实很少遭遇重大的失败,但汉军北侵陇右,夺取凉州,成了压在他心头的沉重压力。
之前,文烈因为在扬州中了吴国人的诈降之计,在石亭附近遭遇了吴军埋伏,损失惨重,这不仅是大魏国的损失,更是曹魏宗室的损失。
武皇帝以来,大魏国除了放弃汉中,还没有遭受如此损兵折将、丧失领土的重大失败,但仅仅几年之间,就都经历了,而且就是在文烈和他曹真手上。
曹真颤抖着手轻轻扫过了地图上的凉州之地,凉州,已经成了曹真的心病,而此时的曹真还不知道,雍凉之地之于他,也将如同扬州、石亭之于曹休一样,改写两个人的命运。
厅堂之中的众人都注意到了大将军的疲惫状态,这里面张郃与陈骞,其实已经意识到丢失凉州之后,对大将军曹真精神上的压力。
张郃久在军中,也在曹真手下征战多年,与司马懿相比,张郃对曹真还是有些感情的。
司马懿为人奸诈,善权变,更重要的是,司马懿出身所谓高贵的关东士族,对他们这些出身草莽的武夫,向来是客客气气,但又心中存着一份警惕与不屑的。
与之相比,大将军曹真虽然出身魏国宗室,但是毕竟也有相似的军旅经历,感情上,张郃与曹真要更亲近一些。
所以张郃见状,施礼轻声说道:“大将军,此战郃肩负重任,必定是竭尽全力!”
曹真转过了身,感动地看着张郃,老将张郃此时胡须已经花白,但他坚毅的眼神给了曹真最大的鼓励,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三军用命。
“好、好……”曹真喃喃自语,转身艰难地坐回了几案后。
陈骞能够看出来曹真此时心中的压力这倒不是因为他和曹真有什么私人感情,纯粹是因为父亲作为魏国重臣,自小就对他与兄长悉心教育。
所以陈骞对朝政背后的利益纠葛,对魏国不同人物背后的关系,出自官宦之家的他比一般人更加敏锐,毕竟信息掌握的程度不同。
自从汉军北上袭取了凉州之后,大魏国内部就慢慢形成了一种新的政治态势,当今陛下对宗室与关东士族的制衡与提防,关西、关东士族之间的纠葛,以及诸如大将军曹真等最后的宗室高层实力派的纵横通通交织在一起。
但陈骞,包括陈家已经逐渐认识到,凉州之地已经难以夺回了,因为凉州对广大的关东士族而言,和幽并以北的荒漠草原没区别,有了凉州和没有凉州,都不妨碍魏国立足中原富庶之地压制蜀吴两国。
而且凉州丢了,关西派人物也就失去了立足之基,将来恐怕会慢慢淡出大魏的核心圈子,让出不少位子,这对陈家也算是有些好处的。
如今河内司马氏已经率先拿下了都督荆豫诸军事的重要位置,扬州方向大司马曹休的征东将军之位,也已经由昌邑侯(满宠)接任,东、中、西三大军区,两个已经不在魏国宗室手中了,这对陈氏其实是有好处的。
陈骞明白,大将军在蜀军攻克凉州之后,坚持上书集结兵力西进,除了要夺回凉州,更重要的是,要夺回自己受到严重损害的地位与威望。
不过对大将军的这一举动,陈骞其实略微有些感慨与惋惜。
因为夺回凉州何其难矣,大将军为了说服陛下同意兵力西调,把调子起的这样高,如果真的损兵折将又没有夺回凉州,那局面就更加难以收拾了,这不来个回洛阳养老,恐怕难以服众。
所以陈骞看得出来,大将军此举背后,恐怕还是抱了一份对曹家江山的责任在吧。
坐回几案之后的曹真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头,他环视众人说道:“诸位,今岁距离蜀贼侵夺凉州已经两年矣,蜀贼夺取了凉州,不仅是掳掠了我大魏国子民,更重要的是,他们占据了凭陵关中的陇右之地。”
“河西不保则陇右难安,陇右丢失则关中危殆,这是黔首农夫都知道的道理,可惜朝中却依然有人在蒙蔽陛下,要陛下放弃凉州,退守关中。”
“放弃凉州让给蜀贼,难道关中就能够保住吗?!这是书生之见!”
曹真挥舞着拳头,精神逐渐有些激动了,他高声说道:“关中北部都是羌胡之地,那诸葛亮最擅长蛊惑人心,能够捏合那些寒门子弟、大姓豪强、氐羌诸胡为其所用,所以,蜀贼占据了陇右时间久了,关中北部一定会出问题,关中也就越危险!”
陈骞听到这里有些意外,丢凉州则关中不保这件事他之前确实没有考虑过,大将军曹真毕竟久在在军旅、久处雍凉之地,对大的形势与当地的情形还是很熟悉的。
如今来看,父亲,以及部分关东士族们对丢弃凉州固守关中的想法是有些乐观了。
不过即便是丢弃了关中,坐拥关东之地的魏国依然实力远胜于汉国吧,而且退一步来讲,难道大汉回来了,就不需要他们这些冠冕之家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天子牧民,可离不开他们这些士人大姓!
曹真不知道陈骞心中已经开始考量门户私计与家国之利,但他自己对目前的局面是痛心疾首的。
因为早在太和元年蜀贼侵占西城郡,击败司马懿荆州大军的时候,曹真就已经意识到曾经的那支刘备等人带领的军队又回来了。
当时他在洛阳,多次向陛下强调要加强雍凉之地的兵力部署,防范蜀贼可能的北上行动,但却都没有结果,最终让蜀军趁机北上关中,大大杀伤了大魏国在关中的兵卒,影响了当年的粮食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