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的嫡孙关统“温酒败糜芳”之事在武昌引起了轩然大波,之前关羽荆州事变被杀之事,其实是江东众人不愿意提及的一件事。
不单纯是因为这件事会影响汉国与吴国当前还在维持的盟友关系。
更重要的是,当年孙权的这个决策对江东产生了剧烈的危害。
斩杀关羽,是远超当时天下人的想象的一件事,毕竟威名如关羽者,在汉末之时被俘之后下狱者都不多,更遑论直接斩杀。
而且,在凭借着背刺汉国夺取荆州,俘虏关羽之后,江东本来有无数可以借此攫取更大利益的选择,但是最终却选了最糟糕的一种。
关羽死后,孙权曾经试图把关羽尸首送到邺城,从而拖曹操下水。
但是老辣的曹操一眼看穿了孙权的心思,郑重以高规格礼节送葬关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静等刘备的怒火向江东倾泻,而他可以坐山观虎斗,乃至于奋斗一生的一统天下目标也近在眼前了。
果不其然,关羽之死大大加速了刘备东向进攻的速度,断绝了益州和扬州之间最后一丝周旋的可能,随后就是汉军倾兵东出。
如果不是恰好在那个时间曹操去世,曹丕忙着继位、称帝,若是曹军等到汉、吴交战之时再南下,恐怕三国局面就要被曹操提前结束了。
所以,关羽在江东之地,是个颇有一些忌讳的名词,而现在,关羽的嫡孙,在武昌比武赢得了当年为吴军夺取荆州立下大功的糜芳,发生这样的事,真的是太具有讽刺效果了。
第二天等孙登醒酒之后,回想起了昨晚宴席之上的事情,瞬时间也吓得冷汗直流。
孙登赶忙召集了陆逊,就昨晚之事向他请教。
之前孙登本着孝敬母亲的原则,忤逆孙权,上书为徐夫人求王后之位,已经是让孙权不快。
现在就在他召集的宴席之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孙登的形势就更加被动了。
“上大将军,局面危矣,请上大将军救我!”陆逊一来,孙登顾不上其他,哭丧着脸向陆逊求教。
孙登很清楚自己这个父王可不是什么如同儒家士人那般信奉父慈子孝、兄弟相亲的人物,孙氏以军功起家,更喜欢依靠法术治国,与儒家士人、江东士族的理想并不一致。
父王杀伐果断,如今正是汉国崛起,江东局势波谲云诡之时,他又惹出这一件事,孙登的心里确实是慌了。
陆逊沉吟不语,昨晚的情况事出突然,同样也是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依照着他与至尊相处这么些年的经验,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关羽之孙在江东之地“温酒压糜芳”,其关键在至尊心中是如何想的。
陆逊捋捋胡须说道:“世子,如今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关注昨晚关统这件事本身,而是要关注至尊的态度。”
“父王的态度?”孙登一下子有些没有明白陆逊这句话里的意思,照他的理解,把昨天晚上那件荒唐事给遮掩过去,不就是能够解决父王责备问题了吗?
“上大将军,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解决关统这件事吗?解决了这件事,自然就可以缓和父王的态度。”
陆逊摇摇头说道:“世子,昨晚这件事事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如今武昌城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说关羽阴魂不散,所以才有关羽之孙在武昌城比武赢了糜芳之事。”
“昨天晚上糜芳比试之时,早已经双股战栗,连弓弦都拉不开,那关统却继承了汉寿亭侯万人敌的好本领,一壶箭全都正中靶心,甚至于射穿了箭靶,这件事我们如何都不可能遮掩过去的。”
孙登又挨了一闷棍,直感觉到身子有些颤抖,今日早上侍从来报,说这次随着陈震而来的那三个勋贵少年,是跟随着汉主在陈仓道与魏国中军短兵相接、刀刃见红过的。
这个信息让孙登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怪不得回想起昨日那少年关统看糜芳的眼神,依然让孙登不寒而栗,那确实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人之后才能有的眼神。
“那如今便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吗?”孙登声音有些颤抖问道。
陆逊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倒不是不知道解决办法,但如今他必须要谨慎评估一下这个办法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弊。
这些年,大吴内部其实并不平静,从当年至尊安排丞相舍弃张昭,而选任孙邵开始,至尊与江东士族之间的矛盾就一直在加剧。
张昭虽然是江北人士,但是出身儒学世家,与江东士族的理念比较吻合,是江东士族接纳的人物。
但是孙邵却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江北武夫,他曾经是孔融手下的小小功曹,后来又在刘繇手下到了江东,最后在刘繇被击败后归顺吴国,并在至尊上位后担任他的车骑将军府长史。
和张昭相比,孙邵唯一的优势就是听话,所以陆逊、顾雍等人很明白,这其实是至尊执政思路的转变。
虽然至尊在前些年还是把顾雍任命为宰相,但是中间还夹杂着暨艳案等事件,在江东士族终于熬走了诸如周瑜、鲁肃等江北栋梁人物之后,至尊依然选择控制江东士族的地位和影响力。
陆逊斟酌着语句,施礼说道:“世子,如今关统这件事我们无法遮掩,只能在其他事情上为至尊分忧,这样,自然就能解决如今的困境。”
“其他方向为父王分忧?”孙登看着陆逊,心中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上大将军讲的,是北伐中原?”孙登挺直了腰杆,探出身子低声说道。
孙登其实也明白,黄武八年父王曾经是想要称帝的,但是当时汉军突然北伐凉州,而且几个月内就占据了凉州全境,这个突然的变故打乱了父王称帝计划,但这一直是他心中挂念的事情。
而在吴国一无禅让,二无血统的情况下,能够继承帝统,对外的战功就成了很重要的一个压制内部反对意见,佐证孙氏同样继承天命的条件了。
陆逊点了点头。
说实话,陆逊对北上一点兴趣都没有,吴郡四姓在江东之地有人有地有权,何必掺和到那刀兵之事中呢?
但现如今陆逊等江东士族好不容易等来了孙登,可以通过劝诫引导孙登,让他树立保境安民的思想,但现在出了这个纰漏,很可能会成为至尊打压世子的契机。
陆逊对至尊的手段是很明白了,前些发生的暨艳案、张温案,牵连甚广,屠戮无算,都是建业对江东士族的明白无误的敲打。
而更重要的是,前些年至尊建立了隶属于中书省的校事制度,而且选拔了酷吏吕壹担任首任校事。
这个吕壹出身卑贱,行事一点不遵从礼法,这些年吕壹势力越发扩大,尤其是今年不久之前隐蕃(魏国间谍)被揪出,吕壹更是借机生事,之前陆逊与顾雍通信,顾雍已经提到他开始遭遇到监视了。
所以,陆逊必须要考虑到一点,解决关统比武事件,并不仅仅关系到世子,对他自己和陆氏家族同样关系密切。
如今自己以上大将军的身份镇守武昌,辅佐世子,是武昌的实际政务负责人。
出了这样一个纰漏,自己逃脱不过,就看至尊想借着如今这件事,闹腾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