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看着对面的蜀军人马,一时间心中陷入了巨大的疑惑。
对面自称蜀主刘禅的年轻将领,虽然与邓艾之前在荆州时听闻的形象有巨大区别,但这种事情不可能是有人假冒。
不过蜀主显露出的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乃至于直接言说劝降自己共图大业、与自己相熟云云,却让邓艾有些恍惚,实在是不敢相信。
“艾出身低微,原先不过是荆州一个典农都尉的学士,司马公拔擢我于微末之间,一直到、到如今得以领军作战,光宗耀祖,这份恩情我不敢忘。”
“即便是这次我穷困之下归降于大王,想来大王也不想要一个不知恩情的两面小人!”
邓艾已经看出来,这蜀主刘禅并不像是传闻之中那般昏暗无能,反而有一番英主风范,有求贤若渴之态,所以邓艾也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刘禅听了点点头:“邓将军果真是能做到‘文为世范、行为士则’,这一点朕很佩服!”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邓艾心下大惊,抬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立在蜀军骑兵最前方的刘禅。
因为这句话,是他年幼时跟随母亲经过至颍川,读到的已故太丘长陈寔碑文中的话。
母亲解释了这两句话意思之后,邓艾心向往之,于是征得母亲同意之后名为邓范、字士则,只不过后来宗族中有与他名字相同者才改今名。
而蜀主又是如何能够知道这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往事的?!
再加上刚才蜀主所谓与自己相熟,让邓艾顿时感觉到身子有些发麻,大白天地直冒冷汗:蜀主这不是炸他,这难道蜀主果真与自己相熟?!
“大王刚才所讲两句话,是我年幼时所见碑文中两句话,不知道大王又是从何处所知?刚才大王所言与艾相熟,不知道又是在何处因何事相熟?”
邓艾在马上再一施礼,诚心恭敬问道。
刘禅听了摇了摇头尴尬一笑道:“朕与邓将军相熟,后面邓将军弃暗投明之后,自然可以与邓将军言说。”
与邓艾相熟,自然就是原先历史中邓艾在景元四年冒险翻越阴平,直插成都城逼迫自己投降之事。
若是放在几年前,刘禅看到了邓艾,想来定然是心中一派怒火的。
不过刘禅这些年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实力越强,自然就越有自信,越有自信,那就越能够平和处置诸事。
如今经过去年和今年两次亲临沙场直面敌人,刘禅对自己的武艺和统兵能力越来越有信心,当年相父和第一次和自己讲那原先历史之中自己最后竟然投降之事,如今也完全不和前些年那般尝胆难忍了。
毕竟刘禅越来越坚定,即便形势再危急危险,到了最后时刻,他定是可以打完最后一战,而绝不可能直接投降。
也因此他对邓艾的态度也就平和了不少。
邓艾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也能够知道,这背后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密辛。
这时候,刘禅又一夹马腹向前一步朗声说道:“邓将军,你有文武之才、熟悉治民之道,军政内政都颇有建树,武能安邦定国、文则能兴修水利供养民众。”
“但你应该也能够明白,如今魏国之天下,全然是曹魏宗族与大姓贵戚之国度,邓将军之出身在魏国终究是受限制的。”
“更重要的是,你的恩公司马懿,以及司马师、司马昭诸人,野心勃勃、追名夺利、嫉贤妒能,暗存不轨之心、觊觎天子神器,你虽然有才能,但是对司马氏而言,你也只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未来,邓将军必定能立下不世功勋,但朕担心,你若是继续留在司马氏手下,他们最终会怀疑你尾大不掉,你恐怕也只有落一个兔死狐悲之结局!”
刘禅的话在大地之上回荡,一句句都深深震撼着邓艾的心。
邓艾心中最重要的底色,其实就是出人头地。
母亲和他讲过,邓氏当年也是大姓之族,但是最后却家道中落,他年幼时候与母亲遭遇的困苦,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正因为如此,司马公于他而言,实在是恩同再造,毕竟舞阳侯给了他邓艾一个摆脱泥腿子身份的机会,让他得以脱离屯田客这个永世不能出头的身份,能够追逐更高的身份。
而今天,蜀主对他讲的话之中,竟然对他更加欣赏。
士为知己者死,邓艾忠心于舞阳侯,是士为知己者死,如今蜀主这番话,同样也在邓艾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尤其是刚才蜀主亲口讲出自己当年立志改名之事,让他对蜀主后面讲的话多信了几分。
但,邓艾这时候依然跨不出那一步。
“承蒙大王厚爱,艾铭记于心,今日我被大王捉住,是大王技高一筹。”
“只不过为人臣者各为其主,我虽然愚钝,但依然还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命丧于此,是大丈夫理应承担的结果,只是希望大王能够饶过我的这些兄弟!”
邓艾讲完,刘禅身边赵统、赵广、张遵、关统等人议论纷纷,都对邓艾不识好歹很是不满。
不过刘禅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邓艾,心中已经大概判定,这次邓艾恐怕是宁死不屈了。
赵统低声在刘禅身侧说道:“陛下,这魏将能够带领一部孤军深入关中腹地,几次强渡渭水攻击我军粮道,这个人用兵蛮横强硬,身处绝境依然处事持重,若是放他返回魏军阵营,恐怕对我大军有很大的威胁。”
“这次好不容易截断其退路,我军即便不治他攻击我军粮道之责任,是否直接收治他于狱中为好?”
刘禅听了,一时间没有回复。
邓艾的能力,他知道的比赵统更多。
邓艾这个人能够与兵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能文能武,还能屯田养民,这几项能力都很是重要。
尤其是贤人宋白在介绍邓艾“属性”时曾经提到,邓艾先后修成了广曹渠、百尺渠,这几条水渠沟通了颍水、淮水,贯通了三百余里水运大道,畅通了中原和淮水之间的联络,而且还灌溉了几万亩的良田,供给了数万大军。
这个“种田”能力可真的是太香了,所以刘禅其实是很希望能够让邓艾诚心归附的。
不过,刘禅思索之后,还是决定此事不能着急。
邓艾此人并非圆滑之人,这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而且根据贤人宋白提供的情报来看,邓艾这个人确实很是忠心于对他有提拔之恩的司马氏家族。
后来魏主曹髦即位后,司马氏代魏已经是路人皆知,司马氏子弟世袭各种军政要职,魏国大权集于一身,甚至于擅行废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