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倒是爽快,都不听一听前因后果?”李清芷给司马遹和王敦斟了两杯温酒说道。
司马遹和王敦对视一眼,随后笑说道:“家主神机妙算,我等执行即可。”
李清芷点了点头,对司马遹这个觉悟还是很满意的,这时候,她从身后取出来一个木匣,递给了司马遹。
“太子殿下可以看一下这次的文书。”
司马遹赶紧打开了木匣,和上次一样,这次依然还是用那种名贵白纸撰写的攻略,司马遹打开之后,上面简单写了几条攻略,但是每一条都让他有些意外。
“李高士,原来这帮忙扩充我东宫卫率并非是保卫我的,而是要防备贾后和洛阳禁军冲击的?”司马遹有些不解地问道。
“前些日子,我已经按照家主安排,主动前往含章殿,与贾后冰释前嫌,贾后言辞恳切,贾谧痛哭流涕,如今中宫、东宫已经是母慈子孝之势,何必再动刀兵呢?”
司马遹放下了文书,颇有一些心有余悸,几天前去了后宫走了一遭,让司马遹对贾南风的手段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所以现在的他心底是有一些后怕的,因此,看到贾南风和贾谧对自己坦诚相待,也就存了联合之心了,对诸葛亮在文书中提到的所谓“抛弃幻想、准备战斗”有一些抵触。
不过司马遹又不敢明面上质疑文书中的内容,所以又找补一句道:“不过如今洛阳禁军掌控在赵王手中,我们如果能够控制禁军,那自然是更好的。”
李清芷听了司马遹的话,并没有什么意外。
在之前与金吾中郎将商议丞相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两个人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司马遹虽然早有聪慧,但是从未经历军旅之事,本质上与如今晋朝那些执掌权柄的士人没有区别,都是未经残酷沙场磨砺。
这种人容易对敌人产生误判,也难以狠下心来做出果断的行动,经常在犹豫不决之中把局势给葬送。
所以李清芷听到司马遹对贾南风、司马伦等人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倒是也并不意外。
李清芷说道:“太子殿下,我听说要控制北邙山上的猛虎,需要数丈的深坑围困住它才行,如果仅仅是给它拴上铁链,它在白日的时候会表现的温顺,到了夜晚则会奋力挣脱铁链,然后撕咬喂养它的驯兽人,这本身和猛虎并无太大关系,因为猛虎天生便是要食人吃肉者。”
“如今洛阳城内的局势只不过得到了一丝缓解,而天下的子民还在遭受着饥馑之苦,这时候我们被猛虎白天的温顺迷住了眼睛,结果,只有是半夜之中被它咬断喉咙。”
李清芷讲完,司马遹和王敦都是浑身一凛,这个女子,以及这个木匣之中那神秘家主书写的文书,都带着一丝冷酷,让从小就养尊处优、受人尊崇的司马遹和王敦有一些不适应。
不过,王敦是明白李清芷所讲的话的。
他思忖片刻说道:“太子殿下,中枢争斗,实则与沙场对敌别无二致,都是生死相争。”
“如今中宫对我们已经下了死手,虽然因为刘家主与李高士襄助,帮我们脱离险地,但是咬过人的猛虎,确实是不能放松戒备。”
司马遹点了点头,这时候王敦又有些疑惑:“李高士,我看这刘家主在文书中提到我们需要威逼但不动手,确保不发第一箭。”
“但是如今太子殿下得遇刘家主帮助,为何不主动出击,荡平中枢呢?现在,我们就可以直接清洗贾后同党,改换中枢官吏了。”
李清芷点了点几案之上的文书说道:“这上面已经写的很清楚了,司马晋朝得国不正,司马氏政治信用极其糟糕,严重破坏了政治生态。”
“所以你们在重建中枢权力格局过程中,要竖起东宫太子这杆大旗占据道义高地,同时必须承担起重建政治信用,以德治天下的任务。”
“后发制人、以德服人,就是要在暗中逼迫威压贾后、司马伦等人,通过分化联合、又打又拉等措施,慢慢瓦解敌人的同党,嘴上说最软的话,手上干最狠的事,逼着贾南风、司马伦等人抢先下手,太子殿下再摆出来一副被迫反击的姿态,从而在一举荡平中枢敌对势力的同时,还竖起来‘仁德’的大旗。”
李清芷侃侃而谈,而且平淡的好像在讲如何侍弄花鸟鱼虫一般。
不过在司马遹和王敦听来,却是一会脸上尴尬懊恼地发热滚烫,一会又感觉到打心底里发寒,这番话里的直白残酷,直接把司马遹与王敦给干沉默了。
沉默了良久,司马遹才尴尬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切按照刘家主安排!”
李清芷点了点头,随即又点了点文书说道:“这文书上还为太子殿下提出了一些其他措施,尤其是分化敌对势力、补充东宫阵营,家主为太子殿下列出了一份名单可供参详。”
司马遹点点头,翻开了第二页,与王敦又梳理了一遍这上面的内容。
李清芷说道:“贾氏同党之中可联络者是贾模、贾午等人,另外身在禁军之中的郭彰要重点防范。”
“司马宗族之内堪用者太少,且其中有不少包藏野心者,而有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稳刚毅,太康十年升任镇军大将军之后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持节出镇,在扬州有十余年的经营,扬州远离一都三镇之地,可以加以接触联络。”
“另外禁军之中有司马雅,是司马氏之疏属,也曾在东宫任职,没有觊觎大位之资格,目前他正好身在禁军右卫之中担任右卫督,虽然职位并不高,但可以监视执掌右卫禁军的赵王司马伦。”
李清芷按照之前诸葛亮的部署,一一向司马遹和王敦介绍着下一步对重要人物的拉拢与分化策略。
前面这些人无论是贾氏同党,还是司马宗族,都是司马遹都是相对比较清楚的,最后的刘琨、祖逖和陶侃等人,司马遹则接触并不多。
不过王敦出身士族,听了之后施礼说道:“殿下,我对这三个人都有渠道联络,到时候可以慢慢补充征辟进入东宫属官之中。”
和中唐以后对储君的强力打压不同,之前的朝代太子属官非常多,基本上就相当于一个小朝廷。
比如司马遹的东宫属官,资政辅佐者有太子太傅、太子少师、太子中庶子、太子舍人、太子洗马等职位,东宫事务管理则又有太子詹事、家令、率更令、太子仆,执掌太子禁军者则是左、右、前、后卫率等太子四率,所以征辟一些士人在当时属于比较正常的行为。
这时候李清芷又提醒司马遹道:“当前东宫属官也可谓是人才济济,名义上曾经担任或者正在担任要职的有太子太师何劭、太子太傅王戎、太子太保杨济、太子少师裴楷、太子少傅张华、太子少保和峤等人。”
“但想来太子也清楚,这些人位高权重,名誉性质大于实际意义,不过太子后面却必须谨言慎行、控制行为,避免再发生任何不尊重这些人的行为,否则家主发怒,太子殿下恐怕承受不了后果。”
李清芷这番话讲的很重,因为之前丞相曾经叮嘱,目前司马遹因为身边多有贾南风塞过来的佞臣太监,司马遹近些年奢靡享受、不敬师友,名声很不好。
“不敢、不敢……”司马遹此时不过二十一岁,见识过大汉的力量之后,对李清芷背后站着的所谓刘家主很是敬畏,听了李清芷的话也是连连称是。
这时候,李清芷看时间也不早了,随即又说道:“太子殿下,王舍人,前段时间我们已经成功迈过第一道坎,俗语有云关关难过关关过,太子殿下肩膀上肩负着大晋朝的天,唯望太子殿下自重,虚心纳谏,听取家主推荐的诸如王舍人等正臣意见!”
听到这里,司马遹和王敦心中都突然生出来一股豪气,随后都郑重施礼应允。
……
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司马遹这一个月时间的变化,比过去一两年都多,但毕竟已经奢靡享受了好几年,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精明能干,在依然复杂的洛阳政局之中如鱼得水。
不过好在有了诸葛亮的托底,司马遹对身边人的信任度上来了,更加能够听取意见,也开始逐渐放手让东宫属官主动按照木匣文书之中的指示,开始了新的谋划。
元康十年,元日。
元日是两晋时期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这是一年的开端,又称为“元正”“元旦”,也称“三元”或“三正”。
元日这天,民间百姓会以家族为单位进行庆祝,除了宴饮,还会举行燃草、闭门杜鬼等习俗,而朝廷也会在洛阳皇宫太极殿举行盛大的朝会。
当天,司马遹作为当朝太子,一大早就与群臣一起入宫拜贺、献礼。
半个月前的青纸诏事件,依然只有极少数亲历者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多人收到的消息,只有太子与皇帝、贾皇后畅饮大醉一事。
而亲历者也有不同结局,张华三缄其口,裴頠等其他参与当天三公议事的重臣明白发生了一些事,但由于张华提前打断了董猛,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