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遵等人议定,随即就趁着司马遹与贵戚朝臣见面的机会,一起找到了司马遹。
司马遹红光满面,已经不是上两次秘密议事之时的那般面色惨白、心情焦虑了:“哎呀,张丞、王舍人,这几日府中诸事繁杂,我都没来得及与诸公宴饮相贺!”
看到张遵和王敦等人来了,司马遹热情起身拉着张遵和王敦,他们引入了大堂,随即就要开始考虑何时开始宴饮庆贺之事了。
王敦看了一眼张遵,张遵微微颔首,王敦随即会意,明白这次劝谏自己先开场,这样若是太子反复,后续张遵也方便一锤定音,如今两人确实配合很密切。
王敦清了清嗓子施礼说道:“太子殿下,刚刚廷尉传来消息,孙秀等司马伦同党已经押进暴室,拷问得司马伦与孙秀近些年议论朝政,图谋不轨诸事,孙秀也已经认罪。”
“贾谧、郭彰、贾模等人也被收押,正在审查他们是否有与董猛、司马伦联合内外勾结、图谋不轨之事,这几人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司马遹本来还兴致勃勃,不过一听到王敦不是要来和他讨论如何宴饮庆贺的,而是要讨论如何处理这麻烦事的,一下子就有些不开心了。
但司马遹依然还是说道:“王舍人,如今不过几天时间,处置这些逆臣贼子再宽限几日就好。”
“另外前几天世子的亲家母也来了,对贾氏一族竟然搅进了司马伦谋逆之事很是惶恐,又是赔罪又是送礼,态度很是诚恳,要我说,把那孙秀宰了,贾谧、贾模几个人放了就好。”
“而且贾谧不还是太子妃的姐夫吗?都是一家人,不必要搞得面子上太过不去。”
王敦和张遵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接茬,不过已经闻到了司马遹喷出来的酒气,看来一早上没少喝酒。
张遵心里叹口气,心想这司马遹这是没经历过司马晋朝政治斗争的凶狠残酷。
虽然这中枢之内七八姑八大姨如同老树盘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原先历史中无论是贾南风,还是八王之乱,司马氏自己斗起来那是毫不留情的,反倒是这司马遹躲开了金庸城一日游,反而还有些天真。
王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准备给你太子上上强度,所以他正色道:“太子殿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今我们正在处理谋逆大案,处置不当,祸害无穷,轻则身死、重则国摇!”
这时候,王敦拍拍手,大堂之外有侍从抬进来了一口大木箱。
王敦站起身来走到木箱前,司马遹看那个木箱还挺重,司马遹以为是什么财货,结果打开之后,却是一箱子信件账册。
王敦道:“太子殿下,前几日东宫与廷尉一起搜查孙秀、董猛等人的府邸已经清查出大量财货,同时还搜寻到了不少宫内与朝廷重臣、地方要员之间往来的信件,其内容多有违法犯上,甚至中伤东宫者。”
张遵不动声色地看着王敦,已经明白过来了王敦这是要给司马遹看看真实世界了。
果不其然,王敦从里面捡出来几卷纸,双手恭敬地送到了司马遹的案头,司马遹此时也清醒一些了,接过来开始看了起来,结果越看眉头越紧。
最后直接拍案而起、大吼一声道:“好好好,我视他们为亲人,他们视我为仇人!”
“你们看看,这还是人话吗?!什么‘幽于金庸城,更立慈順者可以自安’‘什么剪除党羽、诛杀子弟可以永绝后患’!”
司马遹奋力把竹简扔到地上,大吼道:“把贾南风和贾谧都给宰了,凌迟处死!”
王敦这时候弯腰捡起来竹简又缓缓施礼说道:“太子殿下,贾后一时半会可能还不能动。”
“如何不能动!”司马遹有些上头,又有些后怕,眼睛充血,继续大吼道:“去年年底青纸诏之事贾南风、贾谧等人密谋陷害我,还要在陷害之后把我全家老小幽禁金庸城,这是让我做第二个杨骏!”
“这种歹毒妇人,我不生啖其肉不解心头之恨!”
王敦把竹简丢进去又合上了木箱道:“殿下,这木箱里诸如王浚、荀勖乃至于梁王、河间王等诸王与贾后的往来信件不胜枚举,所议之事我虽未得见但想来也知道其内容,那接下来难道要把这些人都连带处置吗?”
司马遹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局限性,权力不是任性的,大多数时候,权力是用来妥协的。
他颓丧地坐了下来,这几日饮酒过度导致的头痛一下子袭来。
王敦见状,也坐回了几案后施礼说道:“不仅是洛阳城之局势,如今许昌镇、邺城镇等宗王大镇也并不太平。”
“前些日子我们发出了中枢诏书,大部分州郡已经有了回复,但可也有部分,没有回复。”
司马遹警觉起来,抬头问道:“什么意思?”
王敦看了看张遵,张遵接着说道:“我刚收到家主消息,许昌镇的司马冏可能要对洛阳不利。”
“啊?!”司马遹顿时再次震惊当场。
不过祖逖和陶侃却警觉起来,如今诏书从洛阳发出不过数日,这张丞如何就已经知道许昌镇要对洛阳不利了?
不过张遵也没浪费时间,当即就从怀里掏出来一份地图,挂在了大堂的架子之上。
这地图与大堂之中众人所见的都完全不同,上面标志很多,看似繁杂,但是祖逖、陶侃等人都是治兵者,细细看去,更发觉这地图之精妙。
尤其是标注出的山川风物很是清晰,上面还标注出了许昌等地的不少信息,若是用来指导领军作战,必定是大有裨益。
“目前家主传来的情报显示,齐王司马冏已经做了许昌镇的兵员动员,预计一个月后会有先锋兵力出动。”
“许昌镇守豫州之地,披甲之士五万余,所在的是中原兵员粮草充足之地,洛阳则地处天下之中,周围有黄河、崤山、嵩山等险要,不过失之狭促。”
“若是许昌用兵洛阳,我们必须发挥自身优势凭险而守,而后再做后发制人的设计。”
这时候,张遵又指了着地图说道:“除了许昌的威胁,当前我们还需要关注的,就是许昌与邺城的合流,若是豫州与河北联络在一起,则洛阳之遭受的威胁就非常大了。”
张遵讲完,大堂之中众人陷入了一阵沉默,不过沉默原因各不相同,司马遹沉默是因为他刚刚完成了“掌控天下”的太子到“被围殴”的太子转变,这跨度太大让他脑子实在没法转变过来。
王敦、祖逖和陶侃沉默,一则是对张遵及其背后家主能够掌握如此详细信息震惊,二来也是对许昌镇之乱,乃至于许昌与邺城合流这个可怕局面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