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司马遹突然感觉到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几个月来,他处处小心谨慎,对待那所谓刘家主及其门人极尽恭敬,但这群人也太托大了!
“诛杀司马冏,岂是一群低贱流民便能决定的!”司马遹脸涨红了,大吼一声道,东宫大殿之中其他侍从也赶紧噤声。
王敦此时也心绪复杂。
从理智角度来讲,这个“刘家主”半人半神,从第一次安排人在医馆与自己和太子相见之时,就流露出了化外之人、推断天下的气势。
而东宫也确实借着刘家主一门的协助,顺利度过了青纸诏一事,也完成了对洛阳势力的清洗,击败了贾南风,成为了洛阳城的主人。
但确实这刘家主一门有些太过恃才傲物了,就比如之前王敦曾经听说的,未来这刘家主还要限制世家大族荫蔽人口土地的规模,这成何体统?
“太子殿下息怒,舍弟传来的消息显示,这流民帅可能也确实是出于公心,当时齐王又搬出来了所谓宣王、景王天下之语。”
“那流民帅忠心为国,听到齐王僭越称帝怒不可遏,认为是挑衅了陛下和殿下权威,这才控制不住,失手杀了齐王一门。”
王导在上书中,已经开始回护姜维了,因此对许昌诛杀司马冏一事进行了相当程度的美化。
不过司马遹对这个解释却嗤之以鼻,而且依然非常愤怒。
“王舍人,你和你堂弟也是脑子不清楚的!”司马遹转过身来,高声说道,“驭下之柄岂可轻授?!”
“天子是代天牧民,赏罚出于天子,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邢德二柄而已,如今那区区流民帅就敢阵杀宗王,司马冏再大的罪,也轮不到他一个流民帅来擅行刑罚!”
司马遹越说越气,在大殿之中来回踱步,心中越来越不满。
“那刘家主一门纵然神机百变、窥探天机,但他也应该知道,我司马氏一门,是世间真龙、混一天下之主,他是来辅佐我的,现如今,他倒骑到了我的头上?!”
王敦默言,此时他也对刘家主一门威胁门阀世家利益有了一些不满。
因为很多所谓的得道高人,都有不少不切实际的幻想,把世间的矛盾和困难想的太过简单,妄图通过一些一刀切的措施,主要是一些伤害世家门阀的措施,就解决天底下的问题,但那不是胡闹吗?
想到这里,王敦隐隐觉得,借着太子对刘家主一门不满,给刘家主一门来点颜色瞧瞧,也并不是坏事。
毕竟司马氏别的不说,对士族门阀还是很是优待的,从多方面巩固各世家大族的特权地位。
九品中正制不讲了,经过数代先贤的努力,如今大晋的中正之法由司徒府主管选举,审核监督州郡中正定品、升降品,使家世门第成定品主要因素,这让优秀士族能够坐致公卿。
而之前那张尊曾经提到的未来要限制世家大族荫蔽人口土地,废黜占田荫客令,这更是让王敦等人如鲠在喉、要了老命了。
因为晋朝颁布的品官占田荫客令,可以让官员依官位高低占田、荫庇亲属佃客,被荫庇者不向国家缴税,只为士族服务,各品级对应不同佃客、衣食客数量,巩固士族经济根基。
再加上九品中正制保障士族顺利出仕,这就是个双重保障,能够让世家大族世世代代不会控制政治经济权力,永远压着那些低贱的泥腿子,让他们世世代代做牛做马。
除了这两条举措,再加上严格控制家学传承的覆盖范围,减少官学私塾。“八议”“官当”入法,也就是让贵族官员犯罪可减免刑罚。以及严禁士庶通婚,彻底杜绝了无门、寒门人士向上争夺权力的可能性。
这些事情对王敦而言,更是切身利益,甚至比什么齐王僭越、流民四起、边疆告警来的重要的多。
而过去这段时间,刘家主一门延聘了不少寒门人士进入军政各界,让王敦感受到了一丝不悦,而且之前那潘岳参与青纸诏一事之后,开始闭门授业,无论高门、寒门,甚至无门子弟,都可以参与听课,这也让王敦感觉到有些不可理喻。
所以最后王敦也顺着司马遹说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如今洛阳政局稳定,许昌镇之乱也已经平定,眼看着天下已经稳定。”
“那刘家主一门虽然神通广大,但是如今我们也必须要考虑未来如何与他们相处之事,如果一直被其拿捏打压,想来后面太子殿下处置政事也会受到掣肘。”
司马遹点点头,又重重坐在了几案之后,思忖着现在要如何去做。
“军权是必定要抓在自己手中的,如今那流民帅平定了许昌镇,这功劳可真的不小,要给刘家主一门一点颜色看看,得先拿许昌镇流民帅下手!”司马遹坚定地说道。
“什、什么?!”王敦听了,内心有大大的问号,他之前所谓的考虑与刘家主一门如何相处,只限于与张尊等人谈谈,进一步梳理东宫与刘家主一门的关系,保持好沟通,他可从来没想到要动刀兵。
“王舍人,你以为呢?”司马遹盯着王敦问道。
王敦此时心乱如麻,他是见过张尊所部的手段的,如今骤然这般用强,王敦一下子有些慌乱了。
“这、这兵卒确实是至关重要,不过兵卒再强,也在高门贵胄手中,也得听从将领之安排,现在我们重整了禁军,诸如刘卞、刘琨、祖逖、陶侃、周访、司马雅等人都已经掌控了军权,如果给他们下令,那自然是可以威慑那流民帅的……”
王敦一边思忖一边说道,排布了一下目前东宫阵营,感觉上还是能够压制张尊所部,与那新出现的流民帅部队的,毕竟战力再强,那流民帅部队加上张尊所部也不过两万人,而如今禁军右卫、骁骑营、积弩营、积射营等已经有六七万精锐了。
不过王敦还是觉得直接动刀兵有些不妥,但还没等他讲话,司马遹就下了决心。
“上次给司马冏下的那份措辞严厉的诏书,你们还认为太过严厉,但如今如何?许昌镇十天就被平定了!”
司马遹说道:“天下,是我司马氏的天下,如今东宫的旨意,就是圣旨,只要我一纸诏书发下,那流民帅也得乖乖从命!”
王敦有些后悔了,这太子看着有些失控了啊,毕竟还是年轻。
“王舍人,你立刻拟诏发给右卫等禁军,命禁军前出至许昌镇,接管许昌镇防务,那流民帅部队就地改编,纳入禁军!”
“……”王敦有些愣住了。
“王舍人!”司马遹再次拖长了声音朗声说道,对王敦的表现很是不满。
“是……”王敦见状,只能是先应了下来,但是心中却有些暗自叫苦,如今这局面超出他的预想了,这太子殿下还是年轻,他认识不到,这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的。
那一纸诏书有用,在于世人还认可洛阳朝廷。
但是假若对手有掀翻桌子的实力,一张纸,又有什么用呢?
……
“让我们带领所部禁军接管许昌镇?”伊阙关下,刘琨、祖逖、陶侃等人看着洛阳东宫的信使传来的最新诏书,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这诏书是东宫所出?”陶侃问道。
“正是太子殿下所出,诸位将军执行便好!”东宫的信使趾高气扬,朗声说道。
刘琨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刘琨还是不敢相信,他向前一步拿着诏书又问道:“太子殿下知道许昌镇已经被张丞和其一门民兵拿下了吗?”
“知道,文书早已经送抵洛阳。”
祖逖忍不住了,直接问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那东宫知道,那流民帅十天就打穿了整个许昌镇数万镇兵,两天攻克许昌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