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孙权又对我们颇为不耐烦,当面拒绝我们使节的提议,继续维持着吴蜀联合之局面,这样的话,我们西防蜀军,南阻吴军,这局面就太危险了……”
“子元你吃了吗?”司马懿终于抬起了头,用绢帛擦了擦手说道,随即身边侍女就把只剩下了骨头和鱼刺的盘子端了下去。
“我、我……”司马师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支吾片刻之后才赶紧施礼说道,“禀父亲,我吃了一点。”
“你要多吃点饭。”司马懿喝了一口温酒说道,随即起身,走到了司马师身边,亲自替他斟了一杯温酒。
“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司马师不理解地看着司马懿,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如何还想着吃饭喝酒之事?
但是父命难违,司马师也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司马懿负手走到了大堂中间,看着大堂外面正在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随即缓缓说道:“听暗桩回报,一个月前诸葛亮病倒了,休息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确、确然,暗桩递回来的消息说,诸葛亮这段时间身体很不好,食量也很少,甚至有时候一天一餐。”
“曹真虽然庸碌无为,但是当年他在洛阳讲的那番话,什么任由诸葛亮带领蜀国发展,早晚要‘凿空雍凉’云云,如今来看确实是有一番道理。”
司马懿转过身来,看着司马师说道:“而曹真另一句话如今来看倒也是也有几番道理,那就是如今天下确实难有与诸葛亮匹敌者。”
“比他擅长带兵者,没有他擅长治民,能治民者,又比不上他能够蛊惑人心,也正因为有诸葛亮,那蜀国才能拧成一股绳与大魏对抗。”
“所以我们压制蜀国,只能是等着诸葛亮病重不治,而现在这个契机已经来临了。”
司马懿又坐会到了几案之后,重新斟了一杯酒说道:“诸葛亮早起晚睡,军中处罚二十军棍以上的事情,都要亲自过问,他每天所吃的饭不超过几升。”
“从五年多少蜀军出兵东三郡开始,诸葛亮一次北上关中,一次进攻凉州,一次进攻关中,这三次大战每一次都是难如登天,而蜀军虽然都胜利了,但是诸葛亮这般劳心劳力又这般缺少饮食,估计他撑不过明年上半年。”
“诸葛亮死了,那我们的环境确实好多了。”司马师听了司马懿的话,稍稍放心了下来,但是他们又没见过诸葛亮,也没给他把过脉,诸葛亮到底能活多久,这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是父亲,如今的局势,确实是非常严峻,如果江东果真要和蜀国再来一次配合出击,咱们能支撑的住吗?”
司马懿浅浅抿了一口酒说道:“子元,你以为孙权为何要当着蜀国使节的面拒绝我们派出的使节?”
“这……”司马师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思忖片刻之后赶紧说道:“父亲,我以为,这是要向蜀国表明,江东的态度吧。”
“没错,孙权要表明态度,他的态度就是江东拒绝了魏国,要继续维持与蜀国的关系,但是如今这个局势之下,我们安排出的使节到江东的目的人尽皆知,但是孙权依然让使节沿着长江畅通无阻,直到建业城,这件事你想过吗?”
“我……”司马师已经记不起来他是几次被问懵了。
现在局势太糟糕,他的压力太大,所以听到使节被拒绝,他确实有些慌乱,赶紧来找司马懿汇报了。
司马懿面色冷峻,随即说道:“孙权其人刻薄寡恩,专门利己,既然允许咱们的使节抵达了建业,这本身就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这处细节你想过吗?”
“我、我确实没想过。”司马师有一些回过味来了,诚恳地施礼说道。
“你太年轻了,事情不要看表面,要明白其背后之原因,尤其是每个人的人心是如何思考的,更是要多加揣摩。”
司马懿略微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子元,你要记住,如今世上最难防的是信任之人的阴谋背叛,但更难防的,则是阳谋。阴谋背叛防不胜防,而阳谋则是没法防。”
司马师赶忙低头施礼诺诺。
司马懿继续说道:“世间之事,从来都是阴阳转换,月满则缺,水满则溢,现在蜀国确实是风头无二,看似已经掌握了天下局势的主动了,但是此时的蜀国在处置与江东关系的时候,却有三处无法抵挡的致命弱点。”
“致命弱点?”司马师有些不解地看着司马懿问道。
司马懿点了点头说道:“确然,这三处致命弱点,一则为称帝,二则为一统,三则为士族。”
“称帝、一统、士族?”司马师琢磨着司马懿这句话,一时间还没有琢磨出来这里面的奥妙。
司马懿微微一笑,颇为自负地说道:“蜀国处置与江东关系的三处致命弱点,第一个是蜀国完全无法满足吴主孙权内心一直在渴望的称帝想法。“”
“第二个,则是蜀国也无法满足江东谋求割据的想法。”
“第三个,则是蜀国同样也不能满足关东与江东豪强士族对于土地、人口、权力的欲望。”
“这……”司马师感觉到自己有一些瞳孔地震,一下子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震撼,随即忍不住开心地高声说道:“父亲,妙哉!”
“蜀国有这三点困境,在如今局势之下,江东脱离与蜀国联盟,甚至与我大魏密切联络,就可以计日而待了!”
“哈哈哈,确实如此!”司马懿仰头把几案之中的酒一饮而尽,对自己的这番设计非常的得意,随后说道,“为父这次大胆安排使节出访江东,就是从这三点出发,给吴主孙权提出了一个他不可能拒绝的筹码。”
“这是一个巨大的阳谋,只要拆散了蜀国和江东的联盟,我们就能继续推行之前上书陛下的新的占田法、新的荫客令,这些优待士族的举措,对江东士族同样也是一个大的吸引力。”
“如此,不仅能够拆散蜀国与江东的联盟,还能兵不血刃进一步吸引江东的士族向北靠拢,乃至于未来再辅以兵卒,可以直接吞并江东之地!”
这时候,司马懿露出了凶狠的眼光,握紧了酒杯说道:“此法一出,除非诸葛亮得上天庇佑,再能获得几年阳寿,否则蜀国这个局面,无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