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别来无恙。”孙登刚刚迈上太初宫的台阶,就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打眼一看,是自己的大妹孙鲁班。
“大虎,你如何也在这里?”孙登有一些吃惊,在他离开建康城之前,在他眼中大妹还是一个小姑娘。
后来大妹嫁给周都督(周瑜)之子周循,而他自己的王妃则是都督之大女,因此两个人算是亲上加亲,当年大妹出嫁之时,他也算是尽心极乐。
只不过,在来建康城之前,上大将军已经多次示警,告诉自己如今大妹也已经搅入了如今的朝局,乃至于很多事情背后都有大妹的操纵。
“前段时间听说父皇身体不适,我这里刚好从交州之地的商旅手上拿到了一份上好的丹药,因此正好来献给父皇。”
孙鲁班眨眨眼,轻启朱唇,笑眼盈盈的说道,满脸真诚。
父子成仇、兄弟反目,这都是让孙登心情沉重,难以承受之事,而现在看到大妹这样体恤父皇,孙登突然感觉到,这似乎是一个家庭和睦的机会。
他自小没有获得母爱,所谓缺什么补什么,因此孙登对亲情看的还是比较重的。
不过,他对于这什么交州丹药,心中实在是难以容忍,在深受儒家传统影响的他看来,这不过都是江湖术士用来骗取钱财之物。
于是他又说道:“大妹,你心是好的,但是这些什么丹药,都是那些术士各自炼制的,用料驳杂,吃了之后,不仅不能延年益寿,还可能会影响身体,可要劝一劝父皇不能信这些东西啊。”
孙鲁班走过来亲密地挽起了孙登的手臂,撒娇说道:“哥哥自去说去,我是个嫁到周家的女儿,又不是你们孙家人了,我讲话父皇可不会听。”
孙登听了,也不禁被孙鲁班逗笑了,两个人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大妹你讲的什么话,你当然是孙家人了。”
不过孙登转念一想,这次他要劝谏父皇的,是非常棘手,甚至会触怒父皇的不要称帝之事。
若是在谈判这棘手问题之前,他先借着丹药之事向父皇进言几句,也算是能够体现出自己的孝心,或许有助于后面再与父皇商议称帝之事。
想到这里,孙登也点点头说道:“大妹你不方便讲,我倒是可以和父皇进言几句。”
孙鲁班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哥哥真好。”
孙登看着孙鲁班,又回想起当年兄妹在廊下追逐打闹之事。
当时他与二弟(孙虑)、大妹等人年龄接近,因此三人联系紧密,而现在孙鲁班的这番姿态,又让孙登记起了小时候的情景。
只不过,这时候的孙登,稍稍忘记了“宵小遍地、诡计如麻”的警示。
太初宫的大殿殿门打开了,孙登与孙鲁班整整衣衫,随后一起携手走进了太初宫大殿之中,而孙登迈进太初宫大殿,成为了孙权加快称帝的直接导火索,也让天下局势,彻底进入了一轮新的大动荡。
……
“太子殿下!周公主殿下入殿!”
内使朗声喊道,孙登与孙鲁班闻声,快步走进了太初宫大殿之中。
“儿臣拜见父皇!”孙登与孙鲁班齐齐一步迈出,朗声跪地施礼。
这时候孙登才注意到,此时大殿之中已经有不少重要朝臣,诸如丞相顾雍,大将军诸葛瑾,左将军朱据,都乡侯张承等人都在侧,但是孙登并没有看到陆瑁,这让他心底再次掀起了一片波澜,有一些不安。
因为这些朝臣虽然平时都算是对自己客客气气,但是这次来建康城之后,他们没有一人与自己联络,因此孙登不敢设想假如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会站在自己一边。
“好了,落座吧,这次是议事,也是家宴,诸位不要拘谨。”孙权眯着眼睛看着孙登和孙鲁班,随后朗声说道。
孙登喘了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随后赶紧站起身来,走到了最上首的几案处坐好。
“父皇,儿臣近些年出镇武昌,海晏河清、万民归心,这都是有赖于父皇庇佑,前段时间武昌民众自发一针一线缝制了吉祥绢帛,上面镶嵌玉石,寓意福寿延年,这次儿臣东归建康,就是为了向父皇当面呈上此物。”
这次来建康城之前,陆逊向孙登进言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多少遮掩一下直入建康城之事。
孙登便选了武昌府库之中早就已经备好的这份上好的绢帛。
孙登站起身来,双手恭敬地奉上了木匣。
孙权见状,并没有戳破孙登的心思,轻轻一摆手道:“你也是有心了。”随即,就有孙权身边的内使快走几步接过了木匣。
孙登如释重负,此时的他真的以为父亲还是念着旧情的,正等他坐下之后,孙鲁班也已经向他示意了。
孙登微微一点头,随即又接着说道:“父皇,如今天下安定,江东之地有赖父皇支撑,得以海晏河清。”
“父皇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丹药是江湖术士用来骗取钱财之物,不仅不能延年益寿,反而不利身体,父皇还是要酌情思虑,不要让大妹收集交州丹药等物。”
孙登讲完,大殿之中突然陷入了一阵交头接耳,孙权面无表情,直视着孙登,孙登的心瞬间就窒息了。
“哥哥何出此言,小妹不过是要给父皇带一点吴郡特产的桃花年糕,这如何在你嘴里,成了父皇吞食丹药了?”
孙登不敢置信地看着孙鲁班,她从身边的食盒之中拿出来了一碟红彤彤的年糕,面色惊讶地说道。
孙鲁班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的声音更是大了起来。
孙登突然开始出现了耳鸣,周围的一切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有心底那句“宵小遍地、诡计如麻”的警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再次着了道了,着了自己大妹的道。
“太子,你言寡人春秋鼎盛,又讲寡人吞食丹药,这到底是何居心啊?”
孙权的声音挤进了孙登的脑袋,让他头昏脑胀,浑身颤抖。
孙权故意拖长了声音,高傲之中带着无限的威压,直视着孙登,一字一句的说道,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雍、诸葛瑾等人面色凝重,对如今这个局面多少有一些反应不及,不知道为何刚才还是父慈子孝,怎么转头就成了这般局面了。
孙鲁班、朱据等人则面带讥讽,他们这一出戏已经策划良久。
他们很明白孙登这次带着劝谏至尊不要称帝的目的而来,必定是要碰的头破血流。
但他们也很清楚,他们必须要给至尊一个对孙登下死手的台阶,免得让至尊顾忌父子相残的名声,而给孙登先扣上一个不孝的名头,那刚刚好。
“哥哥,如今父皇已然以你为太子,而且出镇武昌,不可谓位不高、权不重,现在你如何不体谅父皇对你的一片苦心,不奉诏而直入建康城,难不成就是为了谣言父皇圣体欠佳?!”
孙鲁班眼角带泪,高声控诉说道。
孙登造谣孙权身体欠佳,这顶帽子扣上来,大殿之中众人谁都明白其含义。
而且此时顾雍等人看着孙权,他并无其他表示,反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公主控诉太子孙登,这个场面让众人不寒而栗,已经预感到这次太子直入建康城,可真的是犯了大大的忌讳了。
孙权很明白孙登这次来的目的,而孙登不奉诏东来,而且是为了劝阻自己称帝,这完全都是触犯了自己的逆鳞。
之前他就已经忌惮孙登与江东士族关系太过亲密,靠着太子这个身份,成为了一股他难以控制的力量。
所以,当他之前通过吕壹侧面了解到了孙鲁班的计划的时候,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这个女儿和自己很像,行事狠绝,从来不拖泥带水。
不过他当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身为君父,又如何能牵扯到这种事情中来呢?
而孙鲁班为孙登设下的这个陷阱,不仅仅是给了孙权一个进一步打压以陆逊等为首的江东士族的机会,同时,也是向全部江东士的一个警告,告诉他们,称帝这事情定了,神来了也没办法!
“太子,你这次不奉寡人之诏书而擅自东来,身处这大殿群臣之间而妄加揣测,你到底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