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一隅之地……安敢与日月争辉!”
太初宫偏殿之中,孙权骨节拧地咔咔作响,死死盯着全琮和郝普,冷冷说道。
郝普满头是汗,叩首回道:“孙登这番言论妖言惑众,或许是因为阴谋谋逆之事被揭露之后,丧失了理智了……”
此时偏殿之中只有孙权手底下的的爪牙和孙鲁班一派,因此孙权并没有遮掩此时他心中的愤怒。
与孙权相比,孙鲁班更是怒不可遏,她朗声说道:“父皇,罪人孙登这般叫嚣狂妄,实在是有损我大吴国尊严,必须要施加严惩。”
“如今孙登虽然已经被收监,但是江东之地还有不少人翘首以待这位废太子有朝一日重归东宫,这种情况下,父皇要早做决断啊!”
孙权面色阴沉,其实他早就下定了除去孙登的决心。
孙登依靠着长子的身份,明目张胆地聚拢信奉长子继承的儒家士人为他摇旗呐喊,诸如陆逊、张昭等人就是如此。
现在孙登被收押,陆逊和张昭定然要再次掀起波澜,目前虽然江东之地的其他文武并没有直接站队陆逊和张昭者,但是这俩人他也必须要处置。
孙权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了此时正在大殿之中的众人。
而且不仅是孙登谋反一事,还有孙登被扳倒后的局面,也需要提前布置。
此时的权斗高手孙权已经提前料想到,如今孙登被扳倒后,孙鲁班一派的势力也要有人出面制衡了。
大女虽然受到自己的宠爱,但是和至高权力相比,这都是可以舍弃的东西。
而此时孙权已经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得之事,那就是再扶持起另一个皇子,与孙和继续形成两宫相争之局面。
这样,新推出来的这个皇子就可以吸收原先支持孙登之人,因为孙权自己很明白,诸如陆逊、张昭等人支持的只不过是储君之位罢了,而不是孙登这个人。
更重要的是,这样同时也能够再形成一个制衡大女孙鲁班一派的势力,如此,他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威胁了。
因此,抹杀孙登,必须要在推出一个新的皇子之后,这样,再抹杀孙登便无人在意了,而此时的孙权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孙和的弟弟孙霸。
想到这里的孙权心中大喜,再次为自己这精妙的计划而满足。
只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王道与霸道的区别,以及两者之间需要均衡处理的关系。
人为制造矛盾,自然是控制臣僚的好手段,但这种不仅不抹平矛盾,反而主动造成矛盾的做法,无疑是把对权力的掌控放在了经营好天下之上的。
这是一种残酷又低劣的御下之术,是一种鼓励竟劣而非竟优的糟糕导向,只不过,此时的孙权还没有意识到,他很快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这时候孙权点点头说道:“大虎所言一事,朕自然会有考量,当前,朕还要当面处置逆子孙登,看他在君父面前还有何话讲!”
孙权此时心中的胜负欲被点燃,尤其是孙登那句江东一隅之地、安敢与日月争辉,让孙权简直是如鲠在喉,他必须要让孙登完全臣服才行,而不是仅仅抹杀孙登。
偏殿之中众人见状,也并没有坚持,都叩首领命。
……
由于当前吴国在荆州等地的局势确实已经非常危急了,因此孙权很快便秘密命人征召了孙登。
这次对峙,是国事,也是家事。
太初宫偏殿之中,孙权面色阴沉,端坐在上首。
大殿两侧,则是孙鲁班、全琮、郝普、吕壹等朝中的孙权心腹爪牙,本来孙权还命顾雍等人参加这次审讯“逆贼”孙登的秘密会议,不过这些日子荆州前线局势一直非常紧张,孙权便大度地让顾雍临时没有参加这次焦灼的会议。
孙登走到了太初宫偏殿门口,此时的他发丝略微凌乱,一身素衣,看着褪去了身为吴国储君的华丽。
只不过他的心情和神态是轻松的,甚至是有一些欣喜。
现在已经到了五月二十八日了,大汉发起的对江陵、公安等荆州南郡的的全面进攻已经接近一个月。
现如今控制着一万多西陵兵卒,正驻扎在公安城的步骘,应该也已经快要向朝廷摊牌了。
步骘摊牌之后,上大将军和辅吴将军之前就上书朝廷,要求继续当面核查所谓自己谋逆一事也就有了着力点。
毕竟如今的孙登已经很清楚了,所谓的忠诚与否、谋逆与否,并不在于事实如何,只在于实力如何。
“殿下……走吧……”
孙登迈步走上了台阶,领路的内使稍稍瞥了一眼他,虽然孙登并不认识这个内使,但从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不少的同情与恭敬。
孙登点了点头,心中涌上来一些感激,随即便昂首挺胸朝着台阶上的宫殿走去。
这座宫殿,以及太初宫里所有的宫殿,都曾经让孙登心向往之。
多年之前的他,也曾经幻想着有一天他能够成为这整座太初宫的主人,就如同他的父亲一样。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认识到,自己不过是拱卫父亲权势的一块垫脚石,在自己会对父亲的权势产生影响的时候,他就被父亲无情地抛弃了。
孙登走到了大殿门口,两侧的侍从面无表情,通报之后,打开了殿门。
门外的阳光洒进了略有一些幽暗的大殿之中,就如同孙登那条来时的路,坎坷且黑暗。
只不过,如今的他,已经能够飞出这泥沼了。
“父亲。”
孙登稳稳走进了大殿之中,昂首直视着孙权。
现如今跳脱出世子、太子身份,而且已经从棋子化身为棋手的孙登,从容不迫地观察着之前他只能仰望的父亲,甚至开始评价着父亲御下的手段。
就比如现在他脸上的威严,就是一个常见的下马威,只不过,孙登一句父亲,就让孙权红温了,也让在场的其他人很是吃惊。
“大胆逆贼,看到陛下如何敢不使用尊称!”
吕壹率先跳了出来,挺直腰杆指责着孙登。
孙登微微一笑,掸了掸衣服,没有理会吕壹,而是继续直视孙权说道:“父亲,真正的强者不会在意在外的虚荣,如今与其关注这些口舌之言,不如看看荆州前线状况如何了。”
反了、真的是反了!
整个大殿里的人,都被孙登这番言论给震惊了。
这本来是要审讯孙登勾结重臣意图谋反一事的,这怎么成了孙登主动在发问了?!
“孙登,你身为父皇之子、大吴国的废太子,不仅不思虑为君父分忧,反而是勾结敌国,你这样,对得起君父的养育之恩吗!”
孙鲁班又跳了出来,指着孙登骂道。
“还在争执口舌之快吗?”孙登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孙鲁班说道,“去年我私自返回建康城,劝谏父亲不要称帝,就是为君父分担最大的忧。”
越说越离谱了!
孙权此时已经涨红了脸,他没想到原先唯唯诺诺的孙登,此时竟然摆出了这番姿态,这让本来就想要压孙登一头的孙权更加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