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二年六月十七日,桓温穿越到下邳城的第三天,他站在下邳城城墙之上,看着苍茫大地,心中感慨万千。
遇到这番神迹,让他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也让一辈子不甘屈居人下的桓温,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这几天他忍不住反复复盘,自己到底差在了哪里,导致功亏一篑。
他以为,自己通过建立巨大的军功,再加上自己的家世,已经足以让他做成和魏武、宣王一样的事迹,没成想到了最后,竟然被王谢联手阻止。
桓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抓着下邳城的城墙,纵然年迈,但是他的双手依然有力,不过与城墙较劲,并不能缓解他内心的懊恼、不甘和不解。
“大司马。”
正在这时,桓温听到了身后有人叫他,桓温迅速恢复了常态,微一侧身,发现是那个年轻的寒门武将刘裕。
“听说,你七年前才孤身一人北上投军?”
桓温这几天在下邳城中自由活动,通过旁敲侧击和闲谈,了解到了不少关于这个刘裕的事迹。
这里面无论是花言巧语还是确有其事,但下邳城中上下文武兵卒为桓温描绘出来的这副刘裕的形象,多少让桓温有些震惊。
不到七年时间,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而且当年刘裕不过十九岁,竟然如今能坐拥北徐州、北兖州刺史,带着鹰扬将军的军号,还娶了陈郡谢氏聪慧得体的谢道韫,这番姿态,纵然是桓温,也很是惊讶。
“我不过是历史浪潮之中的一朵浪花罢了,时势造英雄,天下时势至此,没有我刘裕,也有张裕、赵裕。”
桓温看了一眼刘裕,对刘裕的这番朴素的唯物主义人民史观心底很是新奇,桓温并没有接受过诸葛亮朝前的历史观教育,因此对刘裕的这番话也感觉有一些难以理解。
“或许我确实是已经老了,已经难以理解这个世界了……”
桓温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无力感包裹住了自己,英雄一世,也难敌时间,他少时就娶了公主,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之后更可谓是南征北讨,成为江东第一臣。
但到头来,这一切似乎都随风而去了。
虽然刘裕和谢道韫并未明言,不过桓温已经隐隐约约猜出来,恐怕自己寿限将至了。
这时候,刘裕继续又说道:“大司马以为,为何最后没能踏出加封九锡、改朝换代那一步呢?”
一阵夏天傍晚的风吹上了城墙,下邳城的卫士们心照不宣地离开了桓温和刘裕两个人的周围,宽阔的城墙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桓温看着刘裕,再次对这个年轻将领毫不掩饰的露骨野心,甚至一丝狂悖感觉到惊讶。
在他嘴中,翻天覆地,似乎只是他翻过手掌那样简单,这是他桓温都未曾有过的傲气与自信。
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得到了上天的眷恋,能够预知未来历史一般。
桓温本来心中还有一股气,不过转念一想,年轻人就应该气盛,不气盛又如何能叫做年轻人,而且,桓温真的在刘裕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想到这里,桓温捋捋胡须说道:“你以为呢?”
刘裕随即说道:“大司马一生文治武功,国家偏居江南之后无人能比,王丞相失之沙场横刀立马,祖车骑则未能有推行土断之恩。”
“这番功劳,恐怕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桓温对刘裕的这顶高帽子并不感冒,他笑笑说道:“即便如此,你和那谢氏女子不也已经告诉老夫,奋斗一生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了吗?”
“大司马奋斗一生未能改朝换代,错并不在大司马,而在这天下。”
桓温之前其实和郗超议论过如何能够逼迫司马氏禅让之事,但那都是隐晦的。
但是和刘裕,却没有一点遮遮掩掩,两个人真可谓是大声密谋了。
但正因为如此,桓温反而觉得有一种从未感受到的畅快。
“何出此言呢?”
“大司马对外通过北伐造势,三次北伐立下累累战功,而且通过亲信散布言论,暗示晋室衰微,自己顺应天命,为改朝换代制造社会舆论基础。”
“对内清除政敌、掌控朝政,借故废黜与自己不和的重臣,以‘废昏立明’为名废黜晋废帝司马奕,拥立简文帝司马昱,以进一步架空皇权。”
“对朝廷安插心腹,控制中枢决策和地方军政大权,确保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
“对司马氏则威慑皇室、试探底线,大司马您多次以武力威慑,迫使皇帝对其权力让步,暗示自己有取代之心,试探皇室和朝臣的反应。”
“最重要的,还是强化军事部署、巩固实力,牢牢掌握荆州等重镇兵权,以军事力量为后盾,确保在与建康城的对峙中占据绝对优势,防止地方势力反抗。”
“这些措施,即便是魏武、宣王来了,也不过做到如此地步罢了。”
桓温对刘裕的这番言论越来越越感兴趣了。
虽然刘裕这番话里有恭维他的成分在,但确实桓温细细梳理下来,他一步步的措施,真的是近乎完美。
“如你所言,那老夫为何最后还是没能踏出最后一步,连加九锡都没做到呢?”
刘裕给出了最后的答案:“因为大司马还是旧时代的大司马,是在旧时代的权力场中试图走出来一条新路,但是这个旧时代的权力场牢牢困住了大司马。”
“这就如同在一棵参天大树之中希望能够找到那条大司马想要的鱼,攀爬的越高,越无法找到那条鱼。”
“旧时代的权力场……”
桓温思忖着刘裕的话,他有些明白过来了:“你讲的,是士族的藩篱吧。”
“正是如此!”
刘裕就知道,桓温一定能够迅速抓住最核心的问题,毕竟这是东晋历史上最强的两代权臣的对话。
桓温记起来了刚刚到下邳城时候刘裕和谢道韫告诉他的话:“江东之地的士族,有外敌之时则联络一气,没有外敌之时又相互掣肘。”
“当我要掌控这天下时,对江东士族而言,就已经成为了那个外敌,因此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对付老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