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再次逆转了整个江东的局势,而直到这个时候,王珣才逐渐琢磨出来江东之地局面发展的最终方向。
建康城中看似走马观花,司马曜、司马道子、桓玄等轮流登场。
但是原先应该对建康城局势有至关重要影响的京口、徐州、兖州之地却一片沉默,这时候王珣才意识到,建康城以东已经铁板一块,隐藏在幕后的刘裕掌控着这一切,刘裕的力量,才是决定江东未来的力量。
因此他马不停蹄,在桓玄篡位之前,直接跑到了下邳城,找到了刘裕,抱住了此时江东最粗的大腿。
“征西将军麾下战将如云、劲卒如雨,横跨三州之地,又有拥立陛下之功,元琳不过是替将军担任这录尚书事的职务,哪敢在将军之前登阶?”
刘裕此时不过三十七岁,王珣年纪比刘裕大不少,但是王珣却对刘裕很是恭敬。
去年跑到下邳城之后,刘裕很坦然地接纳了王珣,而且给了他一个突兀的任务,那就是找到琅琊王,司马曜的二儿子,皇太子司马德宗的弟弟司马德文,等到危机时刻,带司马德文跑到京口。
王珣一开始并不知道刘裕为何要让自己这样做,但他还是秘密返回了建康城,开始动员自己的人脉力量运作。
王珣甚至还联系上了司马曜的后妃张贵人,以及司马德宗的太子妃,同出琅琊王氏一脉的王神爱,告诉她们若是建康城有变,那就沿着坡岗埭朝着京口方向逃,自然有人接应。
一开始张贵人、王神爱和司马德文等人嗤之以鼻,毕竟司马德宗已经入继大统了。
但很快,桓玄露出了獠牙,开始逼迫司马德宗撰写禅让诏书,司马德宗的智力甚至连司马衷都不足,自然分不清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张贵人这时候已经明白了桓玄这是要做他爹桓温没做到的事情,顿时想起了王珣的话,并在刘牢之等安排的人接应之下,在桓玄完成代晋立楚之前逃出了建康城。
司马德文等人逃到了京口,并在刘裕和谢琰的接应之下,在桓玄自立称帝之后,给晋朝保留下了下了一丝火种,直到这时候,王珣才发现,广陵城甚至提前修建了行在!
“站队刘裕……”
王珣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叔父临终遗言终于应验了。
“王中书谬赞了,裕不过是为国驱驰罢了,如今国朝半壁江山落入逆贼桓玄手中,如今中枢还要依靠王中书支撑,裕不敢走在王中书之前。”
随即,刘裕一把抓住了王珣的手,轻松往前一拉,让王珣走到了自己面前。
但是王珣又如何敢居于刘裕之前,便微微侧过身子,走在前面,反而就像是引导刘裕前行的仆从一般,构成了一个略显滑稽的场面。
跟在刘裕身后的谢琰、刘道怜、刘道规、刘牢之、何无忌、刘穆之、檀道济、赵镇恶、刘毅、诸葛长民、诸葛侃等文武,默不作声地看着王珣和刘裕,自觉地与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刘裕看着王珣的姿态,不再推辞,随即迈开步伐,朝着台阶之上的,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广陵城衙署大堂走去。
五月份的广陵城温度正适宜,暑气初升,阳光略显炽烈,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慵懒地浮在高空,偶有微风拂过,却带不走空气中蒸腾的燥意。
刘裕缓缓地一步步走上了台阶,从太元五年自己离开京口北上野牛滩烽燧,再到今年他踏上这广陵城临时行在的台阶,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当年诸葛丞相和年轻的自己所讲的以天下为赌注的宏伟梦想,正在一步步实现之中。
广陵城行在谢琰去年就开始了修葺,大堂高大巍峨,朱漆廊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堂顶的青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台阶是由西山的青石铺就的,里面还有很多都是从广陵城衙署之中拆来的,因多年行走,石阶上留着浅浅的足迹,边缘处已有些许磨损,但更显地光滑洁净。
刘裕拾级而上,脚步沉稳,衣袍下摆被微风轻轻掀起,露出内衬的素色绢帛,只不过,现在还缺少一柄宣示更高权力的宝剑。
“剑履上殿……”
刘裕看着两侧魁梧的卫士,这些身穿皇家禁军铠甲的兵卒,都是他从麾下亲军之中选拔出来的,如今整个广陵城行在的防务,全部由刘裕所属部队负责。
越来越近了,刘裕已经能够看到大堂前几株古槐,这些槐树枝叶繁茂,叶片肥厚油亮,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阴影,槐花已谢,只余零星残瓣挂在枝头,偶尔随风飘落,无声地坠在石阶上。
远处,几株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尖泛着微黄,似是已感初夏的逼迫。
这自然不是临时行在培育的,而是刘穆之专门从淮阴城和徐州各地移栽的,点缀之下,行在确实是显得更加巍峨了。
殿内隐约传来低语声,刘裕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抬手整了整冠冕,踏入了司马德文召见的大堂。
“刘公!”
刘裕和王芸走上了台阶,大堂门口,司马德文已经提前等待了,身边是司马曜的后妃张贵人,以及司马曜之女晋陵公主、鄱阳公主等人,这是逃出来的主要宗室了。
此时司马德文不过14岁,虽然他比司马德宗要清醒的多,但毕竟来到广陵城不久,而且桓玄逼迫司马德宗禅让建立楚国,自己又被扶持为晋朝皇帝发生的太快,他此时还有一些懵逼。
但是张贵人就清楚得多了。
张贵人是从建康城逃出来的人之中,宗室地位最高的,为了名正言顺地扶持司马德文,王珣和刘裕等人,首先就推举了张贵人为中宫皇太后。
随即以皇太后懿旨的形式,谴责桓玄篡位之举,并立司马德文为新皇帝,因此张太后,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陛下与皇太后堂口迎接,裕不胜惶恐。”
刘裕向前一步,就要跪下施礼,但是张太后一把拉着司马德文,一把扶住了刘裕。
张太后今天化了全妆,身穿太后礼服,显得雍容华贵。
但是看到刘裕的那一刻,她似乎就想起了无数委屈之事,已经开始抽泣了:“刘公是囯之柱石,如今桓逆僭越,擅居京师,北虏猖狂,窥视江左,本宫与陛下孤儿寡母,实在是需要刘公,而这天下,也需要刘公啊……”
讲着讲着,张太后带着司马德文和几位公主,都开始哭泣起来。
刘裕紧紧握了握张皇后的手,随即朗声说道:“皇太后勿扰,裕三年平定江东、五年收复两京,军令在此,无有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