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转过身望向河面,
她能够感受到来自河中的一股灵气。大雨汇聚天地灵气撒落地面时让这裏的灵场格外混乱,但是那一抹格外突出的灵力还是能够清晰可辨。
想来应当也是个大家伙,温昭的神情不由严肃起来。
“河神显灵了!”袁沙虔诚地俯下身,
头重重撞在地上,
磕出了红痕。
但情况并没有如同他们所想的发展,没有什么河神出现惩罚罪人的戏码,取而代之的是情况急转而下。
雨势陡然变成一个惊人的大小,
推动着河水不断向岸上涌,
突然水面升到了一个高处冲断了堤岸,向着河边的人群袭来。
“河……神……?”袁沙以及人群怔楞地望着大浪,
一时毫无反应。
等到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
水流又急又猛,
瞬间冲散了人群,一个卷浪就要带着人往河中走。
温昭心中暗骂一声,对,显灵了,你们的神准备把你们全部带走。
她转身在河水冲过来的瞬间将昆吾插入地面固定身体,
水裹挟着各种杂物自她身边冲过,
冲力仿佛被一头猛兽直接从身上碾压过。
温昭咬紧牙坚持,
剑下的地砖却开始松动,她一个踉跄险些要被带走。见状温昭只好拔出昆吾,
一把抓住旁边被浪打翻的大树的树根固定身体。
将将固定住,一个阴影打在温昭的脸上,
她回头,
一个比先前更加高的浪头近在咫尺。
温昭睁大双眼,刚想躲,
身体因失温导致动作受到影响,
变得缓慢,
小腿传来一阵抽筋的疼痛。
躲不过!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温昭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起,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间,紧接着温昭便落入一个怀抱。
下一秒,苍琼剑起,贺怀辰将剑堪堪拉到了比水线高上没多少的地方,再转身就抬起手挡在温昭的眼睛前,挡住她的视线。
衣服被水悉数打湿贴在了身上,温昭下意识地伸手触碰贺怀辰,在双眼一片黑暗的情况下,感官带来的体验更为明显。
她能够感受到来自身体相接触而带来的贺怀辰的体温,很温暖甚至有一些炽热,很快给温昭的身体也染上一点温度。
指尖之下能够触摸到他跳动的心臟,一下一下,温昭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臟跟着一起跳动。
“别怕。”
温昭有几分失神,就听到来自身边那人的声音,距离太近,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贺怀辰呼出的热气触碰到耳朵的感觉,瞬间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轻轻睁开眼睛,纤细的睫毛触碰着贺怀辰的手心,带来一点痒意。她忍不住轻轻地嗅了嗅,还是熟悉的味道。
“贺怀辰……”温昭像是要确认这事是真实发生似的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贺怀辰的声音响起,让温昭产生了莫名的安心。
突然有人惊呼的声音传来,温昭回过神,抓住贺怀辰的手腕拉下,扭头去看地面。滚滚河水向上冲,甚至舔上了温昭的裤腿,一阵眩晕感在温昭睁眼的瞬间涌上心头。
贺怀辰感受到怀中之人的异样,控制着苍琼就要向着周围的建筑物上飞。
“不,”温昭拉住了他,她咬咬牙又往下看了一眼,眩晕中她能够看到有很多人在河水中浮沈,拼命挣扎,一个浪过来恐怕就要吞噬。
来不及了。
“我也一同去。”温昭尽量把视线放远,不去看脚下。
贺怀辰闻言,犹豫了片刻,恰好对上温昭此刻的神情,唇色泛白,毫无血色,哪怕是陌生人也能看出温昭此刻的恐惧。
但是,温昭那双眼睛望了过来,裏面写满了坚定,他认真地看了一会,下了决心。
贺怀辰将昆吾放入温昭的手心,将御剑的口诀仔细地在温昭耳边讲出来,用指尖将所需的灵阵在她的手心描绘,做完这些贺怀辰重新抬起眸子:“我从这边开始,你从那边开始可以吗?”
温昭的眼睛亮起来,她紧握住昆吾,露出一个笑脸。转身放开昆吾,心中默念着贺怀辰所教的东西,深吸一口气,温昭慢慢踏上了昆吾。
有些不稳,但可以!
“昆吾,拜托你了。”温昭俯下身子,尽力放低重心,控制着註意力,克服眩晕感。
她轻轻松开贺怀辰的手,寻找着自己的平衡,再稍稍习惯后立刻冲向河面。
贺怀辰註视着温昭离开的背影两秒,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说不上来被卷入的人到底有多少,温昭估计着除了最开始时松芸与陆星洲、江初柔及时救下的几个,恐怕大部分都被浪带走。
她看到一个就拉起一个,起初是向着附近的高地而去,但是这样的效率太低。温昭回身看了一眼一颗在大水中漂浮的树,它在波涛翻滚之中成了独舟。
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成形,温昭拽着刚刚救起的人飞至巨树之上。
“抓紧。”温昭放开手,让被救之人抓住树干,在松手的瞬间,树便下沈了不少,那人面露慌张,更是紧紧抱住树干不肯松手,不时向着温昭投来求助的目光。
她的手掌贴上了树干。
如果剑可以浮空,那别的东西呢?
灵力不断在树干上镌刻出法阵,被救之人明显感觉到身下一轻,整个人跟随着树干向上提了不少。
所要用的灵力远比想象的要多,仅仅是浮在水面上就抽空了温昭大半灵力,但是够用了!她转身去捞来更多人,一一丢上树干。
被丢上孤舟之人在度过了最初的呛水后,也开始跟着温昭的节奏见到一个拉一个,树干之上的人越来越多,水中之人越来越少。
温昭干脆脱离了树干,向着更靠近河中央之处去寻。
没多远,一个熟悉的人映入温昭的眼帘。袁沙在河水中翻滚,他脸上写满慌张,明明前一秒河神大人已经出现,为什么下一秒会发生这样的事。
额头上磕破的伤口在水中迅速发白,他被灌了一肚子水,但好在他还擅长水性,此刻在河中挣扎。
“河神大人......”袁沙眼前凈是水波,耳边也是水声,让他的意识一度混乱。
“看来你的河神大人不太爱听你说的话呢。”一个声音冲破混乱在袁沙耳边清楚响起,他艰难脚踩着水回头看去,看到了之前那个妖女在一柄剑上坐下,双腿下垂踢着水,手肘靠在大腿上,手掌托腮,好整以暇地低头看着自己。
“你,妖女!”袁沙刚要破口大骂,一簇水瞬间涌入他的嘴中,他被呛得要命,剧烈咳嗽起来。
“你们的河神好像不太有用。”温昭眨着眼,声音带上了点蛊惑的味道,“建议你改信我家的神明大人。”
“我家的神明向来倾听每一个人的声音。”
“胡言乱语!!”袁沙聪明了,用手挡了挡,嘴上还是骂着,“嘴上说得这么厉害,你让他出来啊。”
温昭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袁沙会这样反驳自己,只不过......她沈思了片刻,或许对于狂信徒来说这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温昭沈思的表情落在袁沙眼裏,他镇定了许多,虽然不知道这妖女究竟是怎么做到凌空御剑的,但至少她无法像河神大人一样呼唤出如此的暴雨狂风。
他刚想完,想到如今的处境,不免眼睛暗了暗。这一暗让他直接错过了温昭抬手摸上自己手腕的动作。
“崽,来声龙吟。”温昭在神海深处用神识沟通着升龙鞭。
“昭昭,”升龙鞭的声音带着心虚,扭捏地开口,“我还没成龙呢。”
“有什么关系,”温昭勾了勾唇角,“反正他们也没听过真正的龙吟。”
说完这句话她便站了起来,准备等袁沙失神时直接把他捞走。
升龙鞭来劲了,紧接着,他循着记忆中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吟叫。厚重深沈的蛟龙声响彻河面,更不要说就在跟前的袁沙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袁沙猛然抬起头,甚至差点忘记踩水,那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是不属于常识中任何一种物种的声音。那声音洞穿天地,直接传入他的耳中。
恰好升龙鞭的一点神威冲破了河神的禁锢,将阴沈的天空稍稍拨开了一个角,一道天光突破屏障照下来,温昭处于逆光的位置,天光经过温昭打在了袁沙的脸上。
他睁大双眼,看着沐浴在天光之下的温昭。
“神......”袁沙张开嘴,喉咙下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温昭浑然不觉,勾起唇角,“怎么样,我就说我的神明更好一点吧?”
话音刚落,出乎温昭意外的是眼前这人居然也不踩水了,呆楞地盯着自己一会直接就开始往水下沈。
温昭:???
你们狂信徒真的好怪,说不过就说不过,干嘛拿自己沈河?
半响袁沙都没有再探出头来,温昭看了好一会才察觉出不对劲,老袁好像是真的沈下去了。她连忙扎入水中,河水混沌,睁眼什么也看不清,好在有一团不太明显的灵力就在不远的水下。
温昭憋着气,一把捞起袁沙,冲出水面,往剑上一挂就往临时孤舟上冲。刚落在树木上,周围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袁沙怎么成这样了,他的水性不是很好吗?”人群连忙围了过来,帮着袁沙吐出口中的水,站在一旁的人不禁开口道。
另一人捅了他的腰一下,那人连忙止住了嘴,眼睛小心翼翼地向温昭看过来。
温昭原本没觉得怎么样,被这一眼看出了点莫名其妙,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而后想到了什么。
等等,大家不会觉得这是我打的吧?
“这个,老袁他是自己沈下去的。”温昭开口解释道,却对上了所有人我懂的的眼神,这下连解释都解释不下去了。温昭抿了下唇,还想说点什么,沈默了一会想想还是算了,和狂信徒有什么可说的。
她转身重新冲入雨中。
越是找到后面,温昭心中越是惴惴不安,好像一直没有看到客栈的那两个小姑娘,她们离河边最近,更不要提袁沙一直喊着的触怒河神,何况当时河中也确有东西。
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是那片鳞片确实有些特殊。
她加快速度,贴近河面飞行,勉强能够克制住眩晕感。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点,温昭不由瞇起眼睛,那一身青色的衣服似乎正好是逢叶今天所穿的。飞近一看果然是逢叶,小姑娘此刻抱着捆着谷蝶的那根木柱在水中浮沈,可木柱上原本被捆着的人却失去了踪迹,只留下几根绳索一同漂着。
一个浪打过来,恰好将意识昏迷的逢叶打醒,她下意识地向着原本谷蝶在的位置去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小蝶!”她喊出声,再一回头,才发现此刻自己身处河中央,她慌张地四处张望,没有,没有,哪裏都没有谷蝶的身影。
逢叶手忙脚乱地想要爬上木柱,可脱力让她刚刚将脚勾上去又再次滑下。反覆了两三次再也没有力气,她虚虚抓着木柱上的绳子,呛了几口河水,咳得肺部疼痛。
眼泪从眼角滚了下来,砸入河面很快与水融为一体。
她不禁开始假设,如果在小蝶第一次说的时候就相信就好了,明明她从来不会撒谎。如果门口那条路早点修好就好了,她就不会换路。如果那天是自己去接她就好了,她就不会独自去客栈,也不会独自去看到那双眼睛。
千万个如果锤在逢叶心头,化成了最后一个如果。
如果当初从未相信过什么河神......
悔意交织在逢叶心中,让她直不起腰,更睁不开眼睛。
突然从头顶响起了一个声音。
“如果还继续哭下去,就真的只能想如果了哦。”
逢叶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了木柱之上的温昭,她仿佛没有重量,逢叶根本没有感觉木柱有任何变化,也毫无察觉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她楞楞地看着温昭,呆呆地开口:“客官......”
“起来,”温昭弯着眼,一把拉住逢叶的后领,得益于这段时间的修炼,使得温昭想要拉起个小姑娘也轻轻松松。
逢叶联想到了之前袁沙出剑时被温昭一剑挡下来,加上她出现在这大河之中,再这么迟钝也该意识到温昭的不一样。
“客官,您是神吗?”小姑娘半跪在木柱上,抬着头望着温昭。
温昭低下头看着逢叶一会,总觉得要解释修仙求道这种事很麻烦,想了想后干脆向她伸出手,开口道:“那你愿不愿意做一次神使,让我们一起把你的好友抢回来。”
那只手就在眼前,逢叶看着温昭的手好一会,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手指又细又长,指尖透着粉色,整双手柔软细腻,没有半点茧的痕迹。
在逢叶的印象中,只有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才会有这样的手。可是大小姐是不会像这样手拿着剑,站在雨中,站在河的中央,向自己这样的人伸出手的。
那只能是神了。
自小形成的理念在她的心中打转,西黎信奉河神,河神会庇护所有人,其他的都不是神,是邪门歪道。
可逢叶还是伸出了手,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温昭摊开的手心上。
如果信奉邪神就可以救下小蝶......
那么就算万劫不覆也在所不惜!
温昭在逢叶手放上来的一瞬间勾起了唇角,她一把将逢叶拉起来,扭过头去感受着河中翻滚的灵力。逢叶才与谷蝶分开,温昭多少能够感觉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