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这不就是在胡闹么！咳咳咳...”
病床上的竹内治脸色惨白，他的床边还放着一整套由河出书房出版的《北川秀小说全集金装版》。
因为近来身体越来越差，所以他渐渐把东大文学部部长的一些工作下放给了部里比较出色的教授们。
所有因此空余出来的时间，竹内治也没有浪费，而是都用在了和远在法国的奥德梅松一起主编《北川秀小说注解》这部工具书上——
这两位日本文坛和法国文坛的泰山北斗，如今痴迷上了研究和解析北川秀写的小说，已然决定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剩余时光全用在这件事上！
两位文学大师一拍即合，协商后决定由竹内治负责北川秀早期写的日系纯文学小说，由奥德梅松负责他后来写的海外文学小说。
至于北川秀中后期写的那些日系文学，则等到两人手头上的工作都完成后，再凑到一起慢慢研究和分析。
前几天因过度劳累，竹内治在编写注解时直接昏了过去，幸好老朋友木村惠子总会来看看他这个孤寡老头，及时拨打了急救电话，这才保住了他的老命。
为竹内治诊断和治疗的是东大附医现任第一外科主任兼正教授唐泽敏行。
唐泽敏行给出的建议是希望竹内治暂时停职疗养，在东大附医养好了身体，再考虑出去复职。
奈何竹内治就是一个闲不住的老头，倔脾气起来后，十头牛都拉不回去。
在东大附医疗养部休息的这段时光，他非要抱着一大堆北川秀写的小说继续写注解。
无奈之下，木村惠子只好和外孙女河出静子，以及竹内治的几名得意门生（蛇喰丽、小林知世、北川梦子）轮换三班倒的照顾他。
倔老头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非常感激这些女人对自己的照料的。
但有时战后年代“昭和男儿”的那种大男子主义在心里作祟，又经常让他没法说出口“阿里嘎多”，取而代之的还是一些责备和贬低的难听话。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就是拉不下脸。
而且这种矛盾和摩擦一般都是她们劝诫他别这么拼命引起的。
她们是为他的身体着想，竹内治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点。
可他已经快80岁了啊。
好不容易在有生之年看到日本文坛崛起了一颗足以闪耀于世界文学殿堂的新星，他怎么能忍得住不去研究，不去剖析，不去学习？
这可能是他生命中仅有的一次机会，他放弃不了！
就和现在同样在日夜兼程，不断赶工写着《日本文学史》的加藤周一一样。
他们这一代人，走的早的已经入土好多年，走的晚的也拖延不过时间。
如今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
要和时间赛跑，就算输也要堂堂正正地输在伏案工作上！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老文学家们恪守的信念！
在此事上，他也好，奥德梅松也好，加藤周一也罢，谁都不可能妥协的！
而作为他们精神支柱的北川秀，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又搞起了新花样......
“残障却坚毅的我们”三部曲发售之初，竹内治是不太看好的。
这三部小说的影视改编意图太明显，还涉及到了一些与政治相关的话题，这让他觉得北川秀的文学创作之路在走偏。
简单说，就是它们的“纯文学浓度”不够。
但三部小说后续带来的反响，以及它们自身的文学价值最后还是得到了海内外文学界的一致认可。
《熔炉》里北原浩最后那一句“就像雾一样”，《黑暗中的孩子们》里南部浩行最后的撕心裂肺痛呼，还有《美好的旅行》中令人感到治愈的小女孩“花子”。
这些都已经成了文学史上的经典桥段。
北川秀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成果反驳着文学界大佬们的认知。
可即便如此，世界文坛对他的最高呼声，还是希望北川秀能发挥他的天赋和才情，为世界文学史创作出一部类似《战争与和平》这样的文学著作。
之前他写《追忆似水年华》和《百年孤独》时，文学界的传统老学究们就非常开心，觉得这个近现代最有天赋的年轻人走上正途了。
可后来，他又写了些什么？
竹内治无奈地接过蛇喰丽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叹气道：“浪费天赋！糟蹋天赋！这家伙真是！”
蛇喰丽缩了缩脖子，她本来想在老师面前说一说北川秀的好话，但转念一想，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在“指桑骂槐”的说自己。
自己还是别再触老师霉头的好！
北川秀的新书《环界系列》她听梦子说起过。
总之听起来创意很好，故事也非常有意思。
就是这个题材，还有更偏向大众文学的味道，肯定会让一生坚守纯文学之道的竹内治老师不满。
但那也没办法嘛！
梦子写的《鬼来电1》近期在全国范围爆火，其热度完全不输给当年的《白夜行》、《犯罪嫌疑人X的献身》。
甚至只论销量和市场反馈的话，北川秀的某些小众纯文学小说也比不过它。
一个从未涉足过文学行业的白纸作家的处女作能达到这种高度，可见文学市场正在悄然进行着一场变革。
就像北川秀非要创立的《北川文库》一样，反对声和质疑声从未停歇过，但只要稍微了解下最近几年比较火热的《电击文库》它们，就知道这必然是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内的文学风向。
人是很难和大势相违背的。
不是每个人都是北川秀，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不管写什么都能大火。
像她还有梦子这样的文学爱好者，只有跟着大势才能活下去。
而她们这种跟风型作者，就需要有一个业内标杆先搞一部开山作来激活市场。
《鬼来电1》没法成为这种作品，毕竟梦子的水平上限摆在那里。
那么这件事就只能由北川秀去做了。
只要《环界系列》不彻底扑街，北川秀开辟的恐怖科幻小说新风潮就能养活一大批底层写手，让日本文学市场继续火热。
这也恰好能推动北川秀最重视的电子阅读和轻小说的发展。
一举三得呐。
当然，这些东西和竹内治老师这样的求道者是说不通的。
他没错，北川秀没错，大家都没错。
正是因为有这些不同理念的碰撞，文学市场才会繁荣昌盛嘛。
诸子百家齐鸣的时代，必然是作品百花齐放的时候！
虽说嘴里一直喊着胡闹，但竹内治还是很认真的看完了有关《北川文库》和《环界系列》的宣传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