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用问么,”少姝打着哈哈,努力挣脱的间隙,还在逗她,“都有,都有!”
子猷语气轻松道:“看着你们尽兴打闹,十足凑趣解闷,就连叔夜先生都升起思乡之情了。”
“是啊,瞧那情形,叔夜先生当真想念兄长的‘数落埋怨’,先生兄长,定是和他一样的风流人物。”没有多想的少姝接茬道。
“其实不然。”
听子猷这样讲,众人无不错愕。
“先生之兄嵇喜,字公穆。兄弟二人早年丧父,话说长兄如父,兄长对幼弟格外地怜爱,使其从未尝过寄人篱下的滋味。这份宠溺,也给了先生底气,使得他刚肠嫉恶、直性狭中。”
“末世啊……”少姝念念有词,心上寒风过境般,隐隐透出悲凉之意。
“嵇家本也不是名门大族,嵇父嵇昭原是魏武帝同乡,亦是旧部,官拜治书侍御史,但可惜天不假年。”子猷道。
“世事难料,总有靠山山倒,靠水水枯的窘境。”子献咂咂嘴。
“但与迷恋老庄玄学的幼弟相比,公穆先生举秀才,求仕途,得誉有当世之才,可谓官运亨通。”子猷叹气,“二人性情志向迥然有别,手足之情相当亲厚,历久弥深。《赠秀才入军》整整十八首,是先生赠兄长的诗作,字里行间,无不思念从军远征的兄长,感人至深。”
“这样看来,先生兄长热衷入世亦有无奈的一面。”少婵难得又开口了,受心绪低落影响,声线低微,但是大家都能听清,“唯有家入末世,骤陷困顿,人才会看透世情冷暖,也会于被迫中,不得不变得世故起来。”
“近日还有一桩轶闻,不好辨其真假,我也是从洛中友人处听来的。”子猷道,“有一日,那位‘千里命驾’的吕先生访叔夜先生,不巧未遇,在家的公穆先生留客不住,却是径直要走。离开之前,吕先生未发一语,还在门上写了个“鳯”字。从此,世人都以为嵇喜是只凡鸟,不如其弟。”
(鳯:“凤”的繁体字,要看拆成凡鸟二字。)
“如若真有此意,未免过分。”子默忿忿道,“没有这样一位尽职尽责的兄长照拂,未必会成就今日之嵇叔夜。”
“是啊。”少嫆附和。
“好在吕先生的想法,并不是叔夜先生的想法。”少妍庆幸,“至少,我们看到的不是这样。”
“经历这等事,兄弟二人也未生龃龉,实属难得。”子献看到了这层,心下益发感佩。
“读过叔夜先生的诗,可见其仰慕之情,不难想象,公穆先生对兄弟亦抱有相同的情感,或许他再也活不出兄弟那样的逍遥任意了,会更加珍视呵护才对。”少姝的想入非非,也不是全无情理。
少姝留意到,在听弟妹们发表拙见时,子猷始终不语浅笑,同时不停地点着头,眸色里满里欣慰。
她忽而想到,也许,在大兄长心中,对守护家族平安的公穆先生有着更深的认知和了解吧?
这当儿,少婵又故态复萌,弱柳扶风也似流连不前,频频回首望向谷中。
子献暗暗叫苦,给少姝使了几个眼色,意思很明白,要是再不利索点儿,真就赶不及上巳节的古会了。
少姝趋近:“姐姐在想什么?”
少婵笑了:“你也是来催我的,现下什么时辰了?”
看看日影,少姝估摸道:“约在申初吧,想必,源神池边渐已游人疏落了。”
(申初:申时是下午3点到5点。申初时分也就是下午15时刚开始的一段时间。)
“那不是更好?”少婵亦烦见挤到水泄不通的场面。
“咱们早起,一刻未歇玩到了这会儿,才将将申初么?”子默吃惊,仰头细观天色,他心下早觉得错过古会盛况了。
“要不然呢,你还想洞中方一日,世上过千年啊?”少嫆揶揄道。
“唔,确实,如同做了个梦。”子默满脸的回味无穷。
“来,不拘何处之山水,皆可欣赏入心。”少姝精神振奋地招呼起来,“前头还有更妙的所在!”
少婵听得一个激灵,望向妹妹的眼神错综复杂,满握住她的手。
少姝带着大家又行了数百步的样子,终于看到了那稳稳座落于源头之上的华宫,由彼至此,是道汨汨奔来的壮阔河流。
公子姑娘们的眉眼个个舒展开来,脚下生风,快步奔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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