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郭家兄妹行至一架临时搭建的凉棚下面。
凉棚由四根圆木支撑着,用粗麻绳捆扎结实了,上铺苇席,可卷可展,烈日当头时好作遮挡,这些实用的活计难不倒洪山上的能工巧匠。
棚下端坐着的,是贾敏求夫妇,思霓与尹横相陪品茗。
子猷忙领弟妹们上前逐次问安,见尹横红光满面,声朗气清,诸人俱呈愉逸之色。
众人坐定,贾敏求问及子猷他们今日行程见闻,子猷简略述说了一回。
“前日,洛中同僚有书信来,言道中散大夫嵇叔夜似已行至界休一带,然游历行踪极之隐秘,邑人皆难亲睹其风姿啊。”贾敏求吸口热茶,闲闲道。
念及叔夜先生临别嘱咐,子猷含糊其词地应了声:“是啊,叔夜先生神仙一般人物,若能与之一会,当属三生有幸。”
“淮南三叛后,大将军多次表露过征辟嵇叔夜的意愿。毕竟,中散大夫的闲职,难与先生高才匹配。未料他早早说了些绝世隐居的话,托词不就,避地而走,看来,已无人能更改其志了。”听贾敏求的语调,隐隐夹杂着些许钦佩和担忧。
“啥是淮南三叛?”少嫆悄声问。
子献无奈,稍稍侧身过来,压低嗓子告知:“淮南,掌握军事重镇寿春的统帅先后发生过三次兵变,分别为王凌之叛、毌丘俭文钦之叛及诸葛诞之叛,这三次叛乱皆为司马家所平定。”
(淮南三叛:发生于曹魏后期,起因为司马氏夺权专政而引发的兵变,王凌之叛发生于公元251年四月,毌丘俭文钦之叛发生于公元255年正月,诸葛诞之叛发生于257年五月—-258年二月。)
“怕只怕,在大将军那里,不会轻易过的去。”冯粲说得轻描淡写,在坐听者无不心中一凛。
场面一时之间有几分冷清,兄妹几人更无多言。
“连日不见了,少姝姑娘貌似窜高了好些。”贾飏热络招呼道。
少姝嫣然一笑,俯首代答。
“少姝姑娘,你且上前来。”刘氏慈蔼地招手示意。
少姝抬头,顾盼左右的少妍和少嫆。少妍无感,不露声色,少嫆却以十分怜悯的眼神望着她,抚慰姐姐还得额外费心周旋。
她不敢多有迟滞,小步移至刘氏跟前。
不曾想,一把被刘氏抓住了手,轻轻地摩挲起来,问道:“孩子,几岁了?”
“回禀夫人,我十一了。”少姝心下难免生疏,轻声答道。
“生日是几月?”
“在二月。”
“唔,你这不是实打实的岁数么,”刘氏视线转向思霓,笑道,“岂不是才过不久?”
说着,她从颈间内襟里摸出一只蓝田玉桃,解了银链子,便要往少妹身上戴。
少姝一惊,不觉退后了半步:“小女不敢领受。”
“不妨事,就当是婶婶补送给你的生辰贺礼。”刘氏语气亲昵,却很坚持。
见母亲向她微微点头,少姝这才轻吁口气,躬身施礼拜谢。
刘氏又客气道:“难得今日齐聚,为侄儿侄女们还略备了几份薄礼。”
几位侍女即时端了上来。
冯粲清清嗓,在旁有板有眼细说道:“子猷公子,这套文房四宝,是县令和夫人亲选的,笔是取自崇山绝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笔头长一寸,管长五寸,锋齐腰强;墨是取自庐山松烟,代郡鹿胶,十年以上强如石者;纸是取自东阳鱼卵,虚柔滑净;砚是取自煎涸新石,润涩相兼,浮津耀墨。”
众人听呆了,面面相觑,受宠若惊,子猷大为惶恐:“我兄妹不才,县令及夫人这般破费,在下等受之有愧。”
“这些不值什么,贤侄切勿推辞,你们锦心绣口,再有笔墨用起来顺手,就更能写就丽句清词了,这些东西放我这里,才是暴殄天物。”刘氏应对自如,透着几分滑稽。
郭家兄妹们忙齐齐离坐,恭谢县令夫妇馈赠佳品。
“好了,都别在这耽着啦,思夫人说早起便在水边摆果备酒,拭席而待了,趁着青阳风和,快快趁兴游乐去吧!”贾敏求知情示趣,连声催促道。
闻言,大家紧绷的面庞倏然明亮松快了,已然迫不及待。
思霓先笑着起身道:“既如此,民妇和子侄们少陪了。”
贾飏身为华岩书馆门下,自告奋勇要求同往。
“近观少姝这孩子眉眼,颇有几分如昑兄的影子……”见他们走远了,贾敏求怔怔地脱口而出,说罢便红了眼眶。
静坐一旁的尹横听了,垂下眼睑,半天作不得声。
这边厢,秀英接到了众人,心才踏实下来,又是好一通的手忙脚乱。大家累极了,舒泰下来,静心享用果品,或喁喁细语,或远望俯盘,或逗弄水禽,各得其乐,惬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