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扉开风动,窗缝间飘落几瓣白色香槐,思霓母女回到了水沟院中。
“回来了。”少姝喊一嗓子,直接爬上炕,四仰八叉地摊开,舒泰得再无法言语。
小鹿骐骐也一并欢天喜地到家了,看它乖巧地跳脚回窝去,思霓便跟着进入女儿卧房,笑盈盈地坐到炕沿上:“这两天可是玩尽兴了?”
“妈妈,太有意思了,说来也怪,哥哥姐姐们在这儿的时候,我觉着浑身上下有用不的劲儿,他们一走,才觉得腰也困,腿也酸了,实在不想起来,来,妈妈也累了,咱们一块儿躺会儿。”少姝喜滋滋道。
“好,也没什么可忙了,咱们娘俩儿便挨着歇歇。”思霓受用地搂过女儿,一把抱入怀中。
“妈妈睡着了么?”少姝蹭来蹭去,支吾其词。
“没有,想说什么?我等着听呢。”思霓半阖着眼,还要逗一逗小女。
“我给哥哥姐姐他们变了个戏法。”少姝嗫嚅道。
“什么戏法?”思霓还是没动,只薄唇边悄悄起了一弯弧度。
“就是妈妈教我的,变小葫芦那个。”
“如此说来,子猷他们觉得如何?”
“别提有多喜欢了!”少姝大力地点点头,格外留意着母亲神色的纤毫改变,看她心情还好,下定心思抢先服软认错,“我在兴头儿上的时候什么都记不得了,妈妈,我是不是又招摇了?你常跟我说要安分随时,藏愚守拙,有些事不可轻易展示给外人……”
“少姝的兄弟姐妹,说成‘外人’就不通了。”思霓终于笑出声来。
少姝暗暗吁了口气,一颗心踏实落肚,方才还顾虑重重,若再度被罚——不能上后山玩耍了,那接下来的日子她还能往哪里去蹦跶,还有啥趣儿?
她语调益发明快了:“子猷哥哥还以此戏阐发了有道先生的‘五德’,我们几个受益良多。”
“那多好。”思霓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肩头,哄睡似地喃喃低语。
“畅谈时,大家说到与五行的对应,我才知五德在儒、释、道等诸家各有表露,多么玄妙!那时我想,妈妈若也在当场,将会以五德对应什么?”少姝眸光闪闪,绽放期待。
“对应啊,五行原本各主一色,你想想?”思霓略作启示。
“木主仁其色青,金主义其色白,火主礼其色赤,水主智其色黑,土主信其色黄,对不对?”少姝终于悉数说了出来,颇感得意。
“对,妈妈就用每日织布的活计打个比方好了,”思霓口角越加困顿缠绵起来,“天地以五色作经纬,交织生成了天地间的清明山水。”
“原来这是妈妈心里对五德的领会啊,”少姝听得痴了,小脑瓜开始觉得晕晕乎乎,坠入身当其境的甜美愉悦,接着问道,“那些清明山水当中,是否也囊括了咱们狐岐山上的山山水水?”
“那是自然。”思霓直截了当地肯定。
好半天没有声响,思霓扭过头来,女儿酣然香甜的睡颜落入眼内,她摸摸自己嘴边的笑容,多少年哄孩子入睡时惯常如此,近来,她又有了个新的发现,便是渐渐地以从未有过的新奇的目光打量女儿,仿佛从前打自己父母那里领受过的一样,眼前思及往事,心头不禁动荡,欢喜悲辛无不袭涌上来。
子猷他们下山去后,少姝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起来以后力气恢复,越发神采奕奕。
用早饭时,说起尹毓川的伤她还要再去探望,思霓让带了两盘新炒的鲜味小菜和粳米瘦肉粥,想来病人吃着也有胃口,且特意未用生姜大蒜等辛辣入味,以免延宕伤口愈合。
来到尹家,又与秀英说了些家常话,因问:“尹毅哥出门去了?”
秀英笑:“这孩子性急,怕思医师回来了我们还不知道,说要上去瞅瞅。”
少姝一急:“如何不叫上我。”
“少姝姑娘连日来操持劳累,是我告诉他万不可劳动姑娘的,哦,你是怕他一个人难行?熟门熟路了,不碍事的!”秀英忙说明白了叫少姝宽心。
炕上的尹毓川发声了,咬字较昨日清晰了不少:“姑娘,方才匐勒那小子来,火急火燎地找毅儿,听完他往哪里就等不及追去了,让他们两人搭伙同行也罢了。”
少姝点头应了,趁秀英给夫君胳膊换药之际,走近了察看,一打眼,便知棉布下的创痕比料想的还要深重,不觉狐疑:“毓川叔,你这伤究竟是跌在哪里弄的?”
尹毓川一振,然后侧过头好像用力回忆,继而露出哭笑不得的样子:“姑娘,我记得跌下车时正掉在河滩上,四下里黑魆魆的,我也不晓得到底磕碰到了什么东西,唉,走了背运啦!”
“所幸,车上的东西还在,不然更没法交待乡里了。”秀英低语道。
哀转叹息的夫妻二人对望了片刻,似有难言之隐,惹得少姝更犯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