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他这么认真的一番话,冰冻的心臟像是被春水慢慢化开,无限的暖意充盈了心房。
她道:【其实……除了刚刚离开族裏的日子,后来我都没再想过夺回权力。这次回来看过,更是确定了这一点。人鱼一族并不需要我……而且我自问,无论是对族长之位的重视还是治理族内的能力,大约……都不如依桑。我不服气的,只是他用的手段太不入流而已。】
叶柏舟闻言轻笑起来:“瞧瞧,没一会儿,就说服自己了。不知该说你不上心,还是心太软。”
柳鱼听了这话,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二者皆有吧。毕竟是同族,人鱼一支仅此一脉,不可能不心软。现在的我……也的确没什么争权夺势的心思了。】
“那游戏呢?”叶柏舟天马行空地问道,“也没争的想法了?”
【当然不。】柳鱼立刻答道,【这两者天差地别。族裏已成定势,再更改恐怕会是一场腥风血雨。辰砂那边我却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帮会,还有樊玉那些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叶柏舟对初代玩家的野史也是颇有了解的,便问:“那林霖呢?我觉得他倒戈那件事,跟你弟弟篡位很像。你要怎么做?顺其自然?”
【……】柳鱼静了片刻,忽然嗔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是比较在意你跟过去那些家伙的事……”叶柏舟诚实道,“心结么,开始处理了就一起解开吧。”
柳鱼却不答他,只道:【先出去再说。】
“好吧……”叶柏舟察言观色,忽作严肃状:“不过媳妇儿——”
【怎么?】
“先来渡口气~”
【……】
两个人离开没有通知任何人,但走回珊瑚森林外时,依桑却带着一大批人追了上来。
【姐!!】那容颜如雪制冰雕的高大雄性美人哭丧着脸,又开始啰啰嗦嗦:【你真的要跟这人类走?你真的决定是他了?不改了?你看看他,再看看我,他有我白吗?有我眼睛大吗?你怎么能看上他?要是将来你们俩闹矛盾,你把他挠烂了,你不是也要跟着受伤?你怎么能因为他受伤?你还是选我吧,姐?】
叶柏舟看他这架势本来以为他是来寻事的,听着这一堆没头没脑的话,顿时哭笑不得。
柳鱼看都懒得看他,拉着叶柏舟瞅巨龟准备走。
【我来说正事的!姐你看我一眼啊!】依桑道,浑然未觉身后一群人鱼怜悯同情的目光。
人鱼甲:【王真的太执着太痴情了……感动!】
人鱼乙:【苦恋姐姐还驱逐她,王也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奇葩呀……】
人鱼丙:【乙你的鱼鳞在尾巴上呆的不耐烦了?】
人鱼乙:【我错了!】
人鱼丙:【今晚来我房裏,我答应不举报你。】
人鱼乙:【=口=!!】
人鱼丁:【我感觉那个人类除了底下的俩肉茬,长得也蛮顺眼嘛。】
人鱼甲:【再帅能比得上咱们王的天姿国色?】
人鱼丁:【你也承认他帅了……】
人鱼甲:【……】
【你看我的手裏的东西!】依桑举了一个盒子出来,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要。快看快看!不看后悔!】
柳鱼已经上前开始和巨龟沟通。
【姐!!】依桑见状撕心裂肺地大吼起来,【母亲的红莲石你也不想要了吗?!】
柳鱼倏然回头。
【那天父亲惨死……我背着你回海底,母亲怕我累便接过了你,我在后面悄悄回去了一趟,想找父亲的尸身,不然母亲连个蚌珠同眠的伴儿都没有了……周围太混乱,我没有找到……却看到了这颗珠子。】
依桑说起这事,神情肃穆了几分,配上端丽的长相,看起来总算有点正经模样。他见柳鱼看了过来,便继续道:【后来你百岁寿诞,我把这颗珠子装在蚌裏送给你,却被你看也不看地丢掉了。我只好又捡回来……现在我送你,你能不能收下?】
他见柳鱼沈默,忙道:【其实吧,那个人类他血统那么浑浊那么乱,不一定能长命百岁的,有这个珠子更保险一点对不对?】
讲到这裏,柳鱼终于被说动了,开口道:【我收下。】
【哎!好~】依桑一听立刻喜笑颜开,捧着盒子游过来,边道:【盒子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上面的花儿雕了好久,手指都磨破了,该死的雄性肌体恢覆太快,不然让你看一看上面的伤口……你一定会心疼的……】
柳鱼拿过盒子随手便递给了叶柏舟,依桑明显被她这习惯的动作给噎了一下,狠狠瞪了一眼无辜的叶柏舟,狠戾凶恶地似乎想撕烂他,然而那恨意只是一瞬,他转而又对柳鱼温柔道:【姐,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柳鱼道,【有生之年,可能不会。】
这残忍的回答出来,依桑却没有大惊失色或者大吼大叫,而是失魂落魄道,【……决定了吗?真的不回了?就算你有伴侣了,我还是挺想……】
【行了。】柳鱼打断他的话,【我走了。】
【哦……】依桑乖乖闭口,看着她转身,和叶柏舟一起上了乌龟的背。
过了几秒,他忽然不甘地大声喊道:【姐!你还在恨我吗?还不肯原谅我吗?】,他的音波裏已经带上了哭腔,【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你回头看看我啊!】
柳鱼出乎意料地再次回头了,只是她淡淡地开口道:
【我现在只是不跟你说话,不想见你,你就说我狠了。当初你打伤我,驱逐我,差点让我死掉,要怎么算呢?依桑,不要再得寸进尺了。从那时开始,我就不是你姐姐,你不要再叫我。】
说完她轻轻碰了下巨龟,巨龟缓缓摆动四肢开始行进。
站在原地的依桑像是被遗弃的孩子,脸上全是空茫和难以置信,他的世界仿佛在前一秒崩塌了,等柳鱼二人走出了视线,他才反应过来,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你不要我了?你居然不要我了?!我是你弟弟啊!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千年来我对你百依百顺,你让我去东我不敢向西!只不过那一次不好,你就记到现在?!是你说族长之位无趣的!是你说想去海面上看看的!我让你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怨我?!】
依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错了。
他生性暴虐,视他人性命如草芥,表面上花言巧语,其实为人阴晴难辨,骨子裏冷血残暴之极。这辈子除了已逝世的父母,唯一让他放在心上在乎的就是潘蒂娜。
他因为知道她珍惜族人,怕出现流血事件会彻底激怒她,想尽办法耍尽手段才在那次政变之日没让人鱼一族尸骨成山。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做你的伴侣……我只喜欢你啊!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我?你为什么宁愿去喜欢异族?!这么多年了难道我真的一点都没有打动你?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姐姐!——潘蒂娜!你告诉我!】
小时候她总是沈默寡言,但一定言出必践。他一直知道。
她说不会再见,那就是真的永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
他去百裏,她退千裏。相逢不识,天涯陌路。
叫出那个名字的那一瞬,他身前的沙石中溅上了一滴血红的液体,落地即凝结成石。
身后的人鱼们不敢再窃窃私语,他们纷纷地伏□体,趴成五体投地的模样,虔诚朝拜。所有人鱼一直以为只有雌性族长才会流下的红莲石,竟在这高大的雄性人鱼身前绽放了。
或许像老祭祀预示的那样,雄性代替雌性掌权,是上天已经默认决定的事。
只是这因极度的心伤所流下的血泪含义却太过不祥。
这位彻底改变了己族未来的传奇人鱼王,终其一生都没有寻找伴侣。
临终前他将族长之位传给了一个精心培育的年轻雄性,然后独自躺进了当年曾送给某个人却被弃之不理的蚌壳裏,陷入了永远的沈睡。
在那长眠不醒的梦中,时光哗啦啦后退,岁月回到最初的最初,看不见的天光裏深海植物柔柔摆动着枝叶。
那个白胖胖的小鱼仔摇头摆尾临水游曳,游过光彩嶙峋的珊瑚时,惊鸿一瞥,看到了静静蛰伏的她。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作者有话要说:回家回家!
☆、72光之树
光线昏暗的暗室裏,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猛烈击打着沙袋。
这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经过深邃的轮廓,在坚毅的下颚处汇聚滴落。他的眼神如同囚困的野兽,锐利而充满攻击性。
手臂上肌肉隆起,看起来结实有力,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更是饱满健硕,八块腹肌坚硬分明,几条狰狞的陈年伤疤蜿蜒于胸膛腹部,宣告这个好身材并不是健身房裏跑出来的,而是多年实战所致。
他的动作快,而且猛,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是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剑,一把上膛的枪。
柳条儿进来的时候,他正好一捶打烂了沙袋,裏面的沙子锯末呼啦啦地掉了一地。
柳条儿:“暴力狂!大鱼叫你吃饭!”
叶柏舟回过头,眼睛裏的戾气已经统统消失不见,变得喜气洋洋:
“好嘞,马上到。我去冲个澡。”
他拾掇好自己来到餐桌边,柳鱼已经就坐,柳条儿刚端上来汤。
“我发现在海裏打一架,上来以后整个人都快多了!”叶柏舟对柳鱼道,“现在状态从未有过的好。真想出去真刀实枪干一场!”
【想去就去。】柳鱼道,声波发音的最大好处就是她可以一边喝汤,一边回答叶柏舟的话。只见她喝了一口,便抬头看向柳条儿,问:【今天汤裏放什么了?好鲜。】
“老母鸡,瘦猪肉,葱、姜、酒……”柳条儿掰着手指道,“我昨晚开始炖的,做了好久呢。”
叶柏舟闻言,也拿着勺子去舀了一勺,放进嘴裏,然后脸色瞬间苦了下去:“怎么这么咸?!”
“专门给大鱼做的。”柳条儿笑嘻嘻道。
柳鱼解释道:【我的口味有点重。】
是有点吗?都咸得发苦了……
柳条儿指着一桌子菜火上浇油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和那些……全部是按大鱼口味来的。”
叶柏舟低头——只有他面前的白粥是正常的。
“……”
柳鱼平时躺在游戏仓裏靠海水和营养液度日,很少出来吃饭。今天专门下线叫叶柏舟一起,这一点小心思让叶某人对饭菜的不满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感动和得意,心裏不知不觉地冒出了“人.妻”的字样。
柳鱼喝光了一小碗汤,心满意足,脑子转了过来,才想起刚刚叶柏舟的话,问道:【真刀实枪的干一场是去干什么?】
叶柏舟道:“嗯……是去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维护地球和平和社会治安。”
【具体的。】
“呃……”面对这么一看起来非常纯良的小妻子,叶柏舟忽然觉得自己那危险重重的职业任务说不出口了。
柳鱼却因此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我第一次遇见你,你昏迷在小树林裏,跟你做的事情有关?】看出叶柏舟的犹豫,她猜测道,【你是去杀人了么?】
“那次不是!”叶柏舟立刻道,“任务要求把一个带着研究成果叛逃的科学家活着带回去,不过那次出了点问题,他投靠的对象把他拒之门外并直接杀掉了,夫君我是被误伤的。”
【那次不是……也就是曾经是过。】柳鱼明白了不少,【你们?是跟老姥他们吧……这么说你们是杀手?不,你们不光杀人……准确地说——雇佣兵?】
多么一针见血的猜测。
叶柏舟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你平时还成天泡游戏,不是应该过着神秘而紧张的生活么。】柳鱼想起自己看过的某些电视剧之类裏杀手的形象。
“不知道我天天玩游戏的人的确觉得我很神秘……”叶柏舟笑道,“接完单子的生活也的确很紧张。但一次任务报酬足以让我挥霍很久,所以并不是一直紧张的。”想了一下,他忽然认真道,“我以前醉生梦死,钱来得快,花得也快。不过现在有媳妇儿了,我会存钱的,也会很惜命。你不用担心。”
【态度不错。】柳鱼讚许地点点头,【其实等到将来,说不定我还可以帮到你……】说到这裏了她便转头问柳条儿,【对了,能联系上小枝了么?】
“不能。她刚走的时候还有感应,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传讯了。”柳条儿答道。
“帮到我?”叶柏舟被柳鱼话裏的意思弄懵了,“老婆你想干嘛?”
【现在你的问题已经解决,】柳鱼拍了拍自己的银白色尾巴,【等我这边也好了,咱们还可以夫妻同心,双剑合璧。】
叶柏舟被她用的最后两个词镇住了。
刚开始进入恋爱的状态的小情侣们,哪一对不是别别扭扭,互相掩饰,纵然心中有无限爱意,还是要装得浑不在意,私底下偷偷试探彼此。
谁能像他的媳妇儿,这么天然这么自如,这么心口如一,这么敢爱敢恨不加掩饰?
他当然知道“我这边也好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仅要为他寻找长生药,还要为他寻找化身为人的方法。现在她更要准备好一切以后跟他一起去出任务!
且不说是否可行,这理所当然的心态……
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想到这裏,叶柏舟望向柳鱼的目光登时热切如火。短短的餐桌距离却让他觉得长得难以忍受。
“媳妇儿你……吃饱了么?”
【差不多了,怎么?】
他起身,走过去,来到她的身边,忽然俯身打横抱起了她。
他抱着她径直去了卧室。
柳条儿在桌子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嘭一声趴在了桌子上:“啊啊啊好嫉妒啊!”
当然柳鱼现在这个状态,叶柏舟是没办法做什么少儿不宜的坏事的。
他将她放在了柔软雪白的大床上,然后双手撑在她面庞两边,动作小心地没有压倒她半分。
柳鱼睁着眼睛看着他,精致的眉眼,没什么表情,却让他有种任君采撷的错觉。
仿佛看出了他充满**的眼神,她忽然开口,朝他警告般地龇了龇牙,露出一口雪白尖利的牙齿。
叶柏舟:“……”
他低下头,靠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庞上,道:“我明白……只亲两下,没关系吧?”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吻上了她半透明的小扇子耳朵。
那吻一开始温柔无比,轻柔地像是在对待什么无比珍贵的宝物,到后来,从面颊、嘴唇到脖颈、锁骨,愈加热烈和狂野,不知轻重的啃咬舔舐让身下的她从喉咙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哀鸣,又像是欢愉。
许久,他终于停下了动作,翻身躺在一边,一手扣住了她摊在床单上微微蜷缩的如玉手指,轻轻道,““我曾以为自己不喜欢女人,但我对男人也没有兴趣。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直到……”
遇见你。
柳鱼精致的面颊上已经微微泛起些许赧红,她睁眼望着天花板,酝酿许久,才道:
【跟我讲讲你那次任务的事吧,就是我遇见你那回。】
叶柏舟这个时候也不讲究她解不解风情了,轻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