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春三年七月二十,
北朝边境朔河城城外,驻扎于此的北朝军队井然有序地维持着巡视。
正如当初谢安双预测的那般,番东国一直以为北朝会派出的将领是邢旭易,
一路威风凛凛地连夺北朝三座城池。结果他们完全陌生的袁序一路杀过来,
在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在一个月内抢回了两座城池。
不过番东国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很快就调整策略,退守朔河城。
袁序虽然突袭获胜,但没有过分骄傲,考虑到士兵疲敝,干脆在朔河城外扎营包围,寻求最合适的突破时机。
直至今日,
他们已经相持近两月的时间。
七月正值最热的时节,骄阳烤得地面仿佛都在冒着热气。
军营外的巡守队伍刚刚换班,
周遭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氛围,
几乎无人在此随意交谈,唯有再往裏走几步,
才能勉强多出几分活跃来。
“这天也太热了,
邻城的增援何时能到啊。”
一名士兵坐在营帐外拿手扇着风,
怅然感慨一句。
旁边另一名跟着应和,
又道:“要我说,
当初我们就应当趁着他们轻敌,把朔河城一并夺回来!把他们赶回番东国去!你说是吧,
安乐?”
安乐——或者说,
谢安双坐在他们对面正拿着水壶喝水,闻言耸了耸肩,
回答:“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千裏迢迢从京城赶来,
本就是疲军,
出其不意夺回两座城池已是不易,若是当时再强攻朔河城,大概率是要败的。”
相处几月的时间下来,和他相熟的几位士兵已经习惯他说话的直白,无所谓地笑着说:“这不是打打嘴炮过瘾嘛。不过安乐你真的好厉害啊,最近将军好像一直是派你去骚扰朔河城的守军,你却一点都不累。”
谢安双想起这个就忍不住冷笑:“就那群废物守兵。若非估计城中百姓安危,袁……将军早就杀进去了。”
士兵们没留意到他诡异的停顿,其中一人似是又回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之前收回那两座城池的时候也是,我们小队裏每次都是安乐最积极冲得最前,搞得我都忍不住想拼命一搏。”
“对啊对啊,安乐刚来时看着就像娇滴滴的小公子,我还以为是哪家送来混军功的,结果一上战场那气势真是吓人,跟不要命了似的。”
别说,还真是没打算要命。
谢安双又喝了口水,神情淡淡。
虽然他跟着出征的本质目的就是送死,但他也不至于轻贱到随意就死在不知名的士兵手中,好歹都得有个英勇厮杀的经历,算是圆了他当初一个沙场梦。
结果没想到一开始那些都这么不经打,他冲在最前面也不过是受了几处皮外伤,休息的这段时间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在这头兀自沈默,习惯他性子的士兵们在另一边倒越聊越有劲头,有一人就顺口调侃了一句:“对了安乐,我看你这势头,到时候我们凯旋你肯定能被好好嘉赏,茍富贵无相忘啊~”
谢安双被他拉回思绪,垂下眼睫,轻声回了句:“我没打算回去。”
“嗯?”旁的士兵聊得正欢快,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反问一声。
谢安双却没打算再说,摇摇头又喝下一口水,将水壶拧起来。
恰好这时有士兵来找他,说是袁将军喊他有事。
他点头谢过那名士兵,起身和其余人的告个辞。
一队的士兵们司空见惯,随意地朝他挥挥手,正好临近午膳时间,顺口也说会给他留好吃食。
谢安双也谢过他们,这才往袁序的帅帐去,听着身后逐渐远离的笑闹声,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下。
在外人面前他惯来是个冷淡性子,本来打算好了独来独往一个人,轻伤不管重伤不治,就浴血奋战到死期那一日。
结果不知是不是他拼劲太猛,连带着影响了他们整个小队在第一次作战时都英勇无比,打了个畅快。
于是在休息期间,就有个知道他受了伤的直爽士兵,特地给他送来伤药,还拉着他和大家一块相处。
小队裏的人大多耿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丝毫不在乎他沈默冷淡的模样。
后来他们又一起拼了好多次,全是谢安双领着他们小队冲在最前,大家就愈发觉得他是少说多做的行动派,和他处得更好。
有事没事大家就聚一起聊天,战后也相互帮着上药,关系愈发密切。
这些发展都超出了谢安双的预料,但意外的,他也不讨厌。
或许这也是参军能够吸引人的原因之一罢。
谢安双很快就收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车熟路地走到帅帐中。
帅帐附近的闲杂之人已经被提前打发离开,他也毫不客气地直接掀开帐帘进去。
“陛……咳,小安,你来了。”
袁序随手将一封信收起来,险些就惯性尊称,瞥见谢安双淡淡的神色后才连忙收敛。
未免各种有意无意的身份暴露,谢安双一开始就明说不要在军中喊他“陛下”,袁序又总觉得直呼名字太过不敬——哪怕是个假名,最后干脆按谢安双所说,把他当小辈,随叶子和一般喊“小安”。
谢安双没管他方才收起信封的动作,开门见山道:“是增援那边有消息了么?”
袁序点头:“对,预计过两日会有增援的先遣队抵达,兵力一千人。”
“先遣队?”谢安双皱了下眉,“之前不是说增援一并过来么?”
袁序回答道:“番东国那边收到了增援的消息,所以临时变了计划。今明两日我们按兵不动,做出要夜袭的阵仗,放松他们白日的警惕。待到后日先遣队抵达时,我们绕到南门发动突袭,削弱北门的守卫,再由先遣队一举攻破北门。”
由于一开始的轻敌以及试探,番东国那边派来的将军不是什么大将,擅长进攻而不擅长防守,守城的士兵不是非常严密。
他们一直不进攻主要也是知道那个将军人品不行,有拿全城百姓威胁的前科,硬攻的话很有可能危机大部分朔河城的百姓,必须出奇制胜。
袁序在领兵打仗方面更有经验,谢安双对于他的计划没什么异议,为防万一多问了一句:“先遣队的领队是谁?可以确保他的能力足够么?”
袁序的目光闪烁一瞬,在谢安双察觉前恢覆,随意似的说:“是个年轻武官,不过在先帝时有过轻骑突袭的经历,能力是没有问题的。”
“行。”谢安双不再多问,“那这两日我养精蓄锐,到后日突袭时我继续做先锋。”
袁序顿了又顿,还是没有多说,点头道:“近日好好休息。番东国那位将领也并非无能之辈,正面对上的话,南门那边还是有很大风险的。你……也小心吧。”
虽然知道谢安双向死的决心,但每次作战前袁序还是会叮嘱他一句小心。
谢安双没管他的小心思,点点头就暂时离开,为后日的战役做充分准备。
他听得出到时候应当会集结大半兵力去攻打南门,让守城将领误以为他们用的是疲军之计,想从南门突破防线。待到兵力汇聚南门之际,就是北门突袭最佳之时。
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南门争取更多时间,把守城将领也困在南门,无暇再顾及北门。
这可比之前只余一些小兵小将打要危险得多。
不过谢安双求的便是这份危险。
他走出帅帐后遥遥望向朔河城的方向,眸色渐沈。
不管怎么说,临走前他势必要把属于他们北朝的领土夺回来。
……
景春三年七月二十三午后,正是一日当中最炎热、最容易疲倦的时刻,北朝军队毫无征兆地在南们发动进攻,打了番东国守城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守城将领不算太蠢,在收到战报后当即调集兵力守住南门。
谢安双望着不远处兵力剧增的城门,勾唇冷笑。
怕的就是你犯蠢。
在一片震天响的战鼓与杀喊声中,朔河城的争夺战正式拉开序幕。
但这一次谢安双不急。
他手握红缨枪,看着眼前顷刻间便激烈交锋起来的两支队伍,安静得完全不像他。
“安乐,我们这一次怎么不冲啊?”
一名同小队的士兵看着眼前战况蠢蠢欲动,但是谢安双是他们小队的队长,特殊时候要听谢安双的指令。
谢安双仍旧不着急,平静道:“我们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冲在最先,而是冲在最前。”
提问的士兵目露茫然。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谢安双的意图——守城将领亲自现身了。
谢安双勾唇一笑:“你们怕死么?
回答他的声音整齐划一:“不怕!”
“好。”他握住缰绳,高举□□,嗓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那就随我一同,直取那狗将军的项上人头!”
“是——!”
斗志盎然的应答声落下,一队原本看似不起眼人马骤然闯入混乱的战场,宛若一支离弦的箭,于一片打杀中穿刺而过!
“杀啊——”
“锵锵——”
“噗——”
无数的杀喊声、交战声、鲜血喷涌声在谢安双身侧交织,杂乱无序地涌入他的耳膜,又更加刺激着他的状态。
在这一刻,他不知道什么生与死,他只知道他要往前、再往前,他要冲破敌军所有防线——直取守城将领的项上人头!
“噗——”
他一枪穿透了面前企图阻拦他的敌军,温热的鲜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然而他丝毫不管这些,利落地拔枪驾马,势如破竹般一路往前,逼近守城将领!
“放箭!”
高声喝令之下,无数支箭矢对准冲在最前的小队人马,顷刻间便如箭雨般直直落下!
此举却恰恰点燃了他们小队更旺盛的斗志。
想把他们逼入绝境?那他们偏要杀出一条活路来!
“镪镪!”
谢安双一柄红缨枪利落斩断数支箭矢,在箭雨中如游蛇般灵活游动。
无数箭矢擦过他的脸颊,刺入他的盔甲,划破他的手臂,他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守城将领身上,燃烧的斗志早已掩盖身体的痛楚,如今的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