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和手链都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来,薄卿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但这一夜风雨交加,她睡得也不大踏实。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快,第二日依旧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无颜面对燕纵,薄卿卷着被子赖在床上。
不管母亲如何劝哄,她都只说不去请安。
最后,向来宠溺女儿的梁锦婵无奈妥协。
总归他们也无意攀附,所以卿卿见与不见其实无伤大雅。
想来燕纵也不会在意。
只是昨日卿卿还那般大胆地偷看,怎的今日就像在躲洪水猛兽?
想到女儿被宠得有几分娇纵妄为的性子,已经走出厢房的梁锦婵又有些不放心,于是便将永安和永乐召到跟前。
本就心慌的二人招架不住王妃犀利的逼问,将薄卿带她们偷入月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直惊得梁锦婵险些摔了茶盏。
她又回到薄卿房中,直接将人从床上拉起来。
憋着委屈的薄卿根本抵不住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哭着坦白。
梁锦婵听得一身冷汗,忙将女儿抱进怀里哄,哪还舍得责备她。
天下人只知摄政王厉害,却无人清楚他的性子究竟如何。
若非他们曾施恩于燕纵,只怕他不见得会带伤出手,救下薄卿。
最后,薄卿梳洗打扮一番,乖乖跟着母亲去前厅见燕纵。
他似乎没将昨晚之事放在心上,听薄钊道明来意,便以“无事,不必如此”几字,将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要送的礼都堵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薄钊和梁锦婵柔声安慰着薄卿,只心疼她昨晚受到的那些惊吓。
虽是她有错在先,但危险是燕纵带来的。
至于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他们一家不清楚,也干预不了。
晚膳过后,薄卿陪母亲在花园中散步。
话却比平日里少了些。
停下脚步,温婉端惠的女子侧过身为女儿整理鬓边的碎发,撩在耳后。
接着,梁锦婵便看向不远处那座明亮而恢弘的高楼。
“卿卿,十三年前我们便曾帮助过摄政王。”
指腹轻点额头,薄卿黛眉轻蹙,开始尝试在脑海中翻找相关的记忆,却是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毕竟那时她才三岁。
笑着拿下女儿放在额头上的手,梁锦婵开口打断了她的冥思苦想:“延庆十七年,绥帝突染恶疾,一病不起,御医们都束手无策。”
“因太子未定,夺嫡风波越演越烈,而独得绥帝宠爱,最为出众的摄政王却在此时离京,寻到闻名天下的曹神医,请他上京救治绥帝。”
“他们遭遇的刺杀可想而知。”
“后来,身负重伤的摄政王来到湘城,向你父王求助。”
说到这,梁锦婵有所停顿,她朝提着灯伴在后的侍女们抬了抬手,她们俯首会意,整齐后退,来到花园边缘,听不到母女二人声音的地方。
灯光远去,四周暗了不少,好在月色明亮,薄卿尚且能看清母亲温柔的脸庞。
梁锦婵的声音低了几分,但依旧柔和。
“参与夺嫡之争有违祖训,也容易引来祸患,所以我们原本打算独善其身。”
“但因为你的话,你父王决定支持摄政王。”
“所以卿卿,你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也为王府带来了他的信任与庇佑。”
一脸懵然的薄卿下意识眨了眨眼,混沌的脑海因为母亲的提示,渐渐浮现出些零碎的画面。
但只除了一句,其它的都不甚清楚。
“他好可怜。”
唇瓣翕动,薄卿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当时似乎还是当着燕纵的面,说的……
一阵风卷起少女鬓边的碎发,她反应过来后赶忙捂住嘴,心虚地打量起四周,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三岁时能当作童言无忌,如今要是被听着……
想到燕纵杀人如杀鸡的冷漠,还有那不冷不淡的眼神,薄卿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但她也明白了母后讲这些的用意。
景阳王府在燕纵最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所以他对他们会多几分宽容。
环抱住母亲的胳膊,完全释然的薄卿猫儿一般在她肩头蹭了蹭,而后小声道:“可是绥帝最后好像还是没能救下。”
“那之后,先帝继位,摄政王去了边疆数年……”
虽然史官记载中,是燕纵主动请去,但事实究竟如何,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闻言,梁锦婵在心底无声叹息,再次看向月阁时,眼神之中多了丝许怜悯。
帝王家,于情淡漠。
可她至今都记得,十三年前燕纵眼中的光芒。
如今却也再寻不到。
似乎已经湮没在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尔虞我诈,刀光血雨之中。
薄卿单手挡在唇畔,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地道:“我觉得,他好像还是有点可怜……”
虽然大权在握,万民敬仰,但性命也时刻受到威胁。
且还是成了孤家寡人。
抬手捏了捏薄卿的小脸,梁锦婵却并没有驳斥她,只是温柔地用食指轻抵嘴唇,而后微微摇头。
这些话以后都不可以再说。
十三年,卿卿都已长成窈窕淑女,即将出嫁,而燕纵又怎会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年。
乖乖点了点头,薄卿松开母亲的胳膊,迎着晚间沁凉的风,看向高耸的,足以俯瞰锦州城的月阁。
愿他日后能得一知心人相伴。
无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后,一袭黑袍被风卷出一角,金线流转的光芒冰冷而危险。
十三年了,还是她。
男人的黑眸,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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