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心也要想办法开心。
至少,要让他们安心些。
十二月初六,薄卿出嫁。
景阳王府倾尽大半家财备下了十里红妆。
京城在天破晓时便已开始热闹。
睡得不好的薄卿有些迷糊,沐浴之后,她便笔直地站在衣架前,张开双臂,由着几个侍女忙而不乱地为她穿上那一件件繁复又华丽的嫁衣。
而后便又坐在梳妆台前,由喜娘为她梳发,说着约定俗成的祝福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白发齐眉,儿孙满堂,她和燕纵?
听着听着,薄卿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她生得美,这样的笑在旁人看来也格外好看。
“王妃这般欢喜,想来王爷定是待您极好,你们成亲后定会和和美美,圆满长乐。”
喜娘一边给她梳发,一边殷勤地说着奉承讨好的吉利话。
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看着琉璃镜中明艳绝色的女子,薄卿的唇角始终微微扬着,不曾回应,也不曾有所不悦。
直到她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祝福告一段落,她方才柔声道:“永安,赏。”
正给喜娘递珠钗的永安福身应下,而后将一早准备好的,装着金珠的红色荷包依次分给在屋中的喜娘,媒婆,侍女。
梁锦婵抽空来了一趟。
即使心里不停地说着要笑,要开心地出嫁,但在看到母妃通红的眼眶时,薄卿眼中也涌出了泪光。
几个月前她还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也绝不会想到,自己要嫁的人会变成燕纵。
不能花了妆,薄卿只能努力圆睁美目,与母亲拥抱过后便含泪目送她匆匆离去。
她们母女昨晚宿在一起,只是今早她醒来时母妃已不在身旁。
她给她看了那些羞人的画册,也同她说了圆房时可能发生的一些情况。
薄卿虽觉羞耻,可她想到燕纵那张冷淡的脸,便没那么紧张害怕了。
她根本无法想象他做那样的事,也完全不介意独守空房。
梳妆完成后,也快到了出阁的吉时。
头上的凤冠珠钗有些沉重,薄卿在永安和永乐的搀扶下起身,接过喜娘递来的团扇,双手执着,挡在脸前。
哥哥背着她走出雅园,来到前院拜别父母。
团扇挡着,薄卿视线受限,却能辨出燕纵红色婚服上绣的,与她相同的并蒂莲。
默默收回余光,她与他一同行礼。
听完父王与母妃的叮嘱,薄卿便与燕纵一同转身,并肩走向门口。
行至门槛处,少女终究未忍住,半侧过身回望已离开座椅,红着眼眶目送她的父王与母妃。
三人的目光交汇,满是不舍与悲伤,又在泪水坠落之际分别。
薄卿紧咬牙关,抬脚跨过门槛。
站在一门之隔处的燕纵瞥到了扇子之后那抹艳色。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盛极无双的容颜确有几分招人。
冬日的阳光洒满院落,铺在二人身上,描摹出他们礼服上动人的金色纹案,竟是格外相称。
薄卿拼尽全力维系的坚强在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崩溃。
她放下扇子,俯下身,双臂紧紧环绕在身前,豆大的泪水一颗接一颗落下,在地上溅出微弱的水光。
但薄卿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怕糊了口脂,她甚至只能紧咬着牙齿,不抿唇。
从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景阳王府的柔嘉郡主,她要去另一个陌生的府邸,与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男人朝夕相对,过她最讨厌的,充满了尔虞我诈,人心难辨的日子。
……
外面锣鼓喧天,伴着街上百姓们热闹的祝福声,他们不知究竟,大多都单纯地为大燕守护神能娶到一个满意的王妃而高兴。
在队伍离摄政王府不到两条街时,薄卿的情绪也缓了过来。
她直起弯得久很是酸疼的腰背,轻靠在轿子上,摸出帕子将眼中残存的泪小心拭去,又执起丢在一旁的团扇继续挡在脸前。
不到一刻,轿子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下。
爆竹声连绵不绝,响得薄卿的耳朵隐隐发疼。
帘子掀开,光与外面的寒风一同袭了进来,而透过扇面,她隐约能看到一只修长匀称,指骨笔直分明的大手。
她将自己沁凉的小手放进了燕纵温热的掌心。
上一次这般相贴,是他逼着她收下那枚龙腾佩。
尽管如此,薄卿的心里依旧没有多少起伏,周遭的热闹亦无法闯入半分。
就好像她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弯腰走出轿子,他们几乎同时松开手,并肩走入王府。
前来观礼的少年天子,太后,以及其余王室宗亲都坐在两旁,高堂之位空悬。
燕纵的父王与母后都已不在,所以他们夫妇的第二礼无人有没资格代受。
对拜礼行过后,薄卿被送进新房。
离夜幕降临还有许久,她倒也没觉得漫长。
遣陪嫁过来的永安和永乐悄悄寻些吃的,一个人乐得自在的薄卿坐在屋内铺着喜字,摆满果盘的桌前慢悠悠地喝茶,吃果子。
摄政王府是普天之下,除皇宫以外最为广阔之地,后面依山傍水,景致极佳。
而府内的布局也极其精湛,房屋及一应陈设奢华精致,亦不乏端重。
虽已不太记得来时走过的路,但薄卿也不着急。
她接下来都在这笼子里生活,大一些,复杂一些,总比小到无处可去好。
吃饱后,薄轻从嫁妆箱里取了话本出来,坐在通红的床畔,小脑袋轻靠在床架上,安静地翻看。
屋子周遭都是火墙,炭火烧得足,里面自然暖和,窗外的阳光也甚好,所以看着看着薄卿便有了困意,最后索性放下书依偎在架子上打盹。
冬日天黑得早,她这一瞌睡,再醒来时外面已经暗了下来。
屋内的喜烛,灯盏都被王府的周妈妈悄然点上,很是明亮,却也显得空旷。
燕纵的屋子比她的闺房大上许多,陈设并不复杂,可也不落身份,只是少了许多卧房该有的温馨。
揉了揉仍有雾气的大眼睛,薄卿又掩住唇瓣轻轻打了个哈欠,而后便拿起一旁的团扇在手中把玩。
如此不到一炷香,外面传来下人们由远及近的问安声。
燕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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