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再度细化的部分,裴椋刀尖一推,卷曲起的叶片薄的像纸片,还有人物的眉眼,金漆木雕的人物拥挤错落,整个下来估计拢共才有个三四厘米,一个人物就这点长度,想要在上面雕刻开脸的难度可想而知!
陈燕猛然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叫自己清醒,“应该还是可以的吧,雕刻难虽然是难,但主要还是体力的消耗以及对于整体的把控能力……”
而其上两项按照眼前人的能力其实基本都不需要太过担心。
她喃喃着,这番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屏幕里的人。
陈燕无疑紧张,她掐了掐手心才把沸腾的心跳给强行压下去,隔着屏幕强行看着眼前的直播。
雕刻的步骤和工序已经进行到一半,但不代表后半段就会一切顺利。
潮州木雕工序就是异常苛刻,刻坏一刀都大概率也是影响画面破坏整体需要彻底废弃,也就是为什么说大型的人物戏剧雕刻会这么难挑战的原因了。
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需要把控绝对不会下于十几人的各个人物神态动作,需要强调构图的同时还要把控好夸张与过于平淡的尺度,以及整体的寓意画面。
然而还不止如此,就像是之前提的一样,最难的甚至都不是上面那些,人像木雕里哪怕是刻坏一刀都有可能导致整件作品废弃重来,不管你刻了个一半还是就差那么一刀。
整个环节的条件苛刻至极,没有个几十年的深厚功力都无法下来!
或者确切来说,哪怕有个几十年的功力也不一定能够挑战。
老爷子就是活生生摆眼前的一例子。陈燕呼出一口气伸手搓了搓脸,“到底是怎么出来这种妖孽的,完全不是个人啊——”
裴椋收紧刀尖!
刀尖如游丝细描。
穿透镂空、多层次的透雕,能把曲折复杂的故事情节集中在一个画面上,穿透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对人物和环境的处理亦实亦虚,具有超强的表现力。
她睫毛动了动,热气一路蔓延到脸上。
汗滴湿了侧脸和下颌。
整副木雕画面的最后一刀终于下划落下,剔除最后一块木料,划开人物眉毛眼睛昨晚开脸,整个缺席的动态顿时生动起来,带起烟火气和人像。
【神了!这副人物像人数多的我都看花了,大佬居然还能够理清楚每一个人物的动作神态高低错落的顺序,只能将膝盖给送上了!】
【这么一笔下去感觉全出来了!刚刚哪位杠精在这里口嗨大佬刻的失败的?】
裴椋直起身来,背脊还贴着被薄汗打湿的短袖,整个人像是被热气蒸腾着,手腕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的雕刻酸痛,她顿了顿只交代了句“休息一会”,转头过去找了杯水喝着,润了润喉咙加上啃了半只营养剂下去才算好些。
“今天早饭我们吃什么?”旁边熊孩子踩着拖鞋跑过来问早饭。
“找你的姜小牙去。”
“实在不行你再去柜子里面找个泡面自己泡了就行。”
裴椋拧紧瓶盖。
“我就说过你不靠谱了。”裴辰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毅然决然抱着枕头扭头就走。
裴椋完全没理会这句话,转回头来打湿毛巾擦了擦手臂,冷意浸入血管才叫她整个人重新提起精神来,过高的眉骨显得眉眼锐气,面孔过于白。
猛地擦了把脸深吐出一口气,声音哑的不像话,嘴里叼着根营养液,重新回到屏幕前手腕提起刀:“行了,继续。”
弹幕:“……”
从未有一刻这么觉得大佬身上带着匪气做派。
裴椋刀尖陷入其中,剔除掉不需要的部分,紧跟着雕刻人物动作神态以及更多佩饰细节,她换了一把细刀勾勒,刀尖几乎如游丝描画,整副木雕的精工居然至此!
陈燕重新被眼前木雕吸引了视线,瞳孔和睫毛动了动,原本捂着半张脸的手传来的热度喘息到鼻尖,叫她整个人后背起来一身汗。
不是因为什么,纯粹是热切的。
她自己这辈子可能大概率也完成不了刻出来个金漆木雕大神龛的愿望,但是至少能看到大佬的大神龛也值了。
“金漆木雕大神龛啊。”陈燕搓了把脸。
而另外一边房间里的陈毅本来是过来端水,他就是听了裴椋在直播间里说的之后刻漆器才继续全身心陷入自己的创作中去了,结果这回诧异一扭头就看见直播间画面。
“等等!大佬还在直播金漆木雕?!”
陈毅声音猛然失控,拔高不少。
陈燕捂着耳朵倒吸一口冷气:“爸!我劝你小声一点,再说了大佬本来就直播着——”
她说着声音就是一顿,诧异的扬起了一点尾音,小心翼翼试探开口:“您老不知道?”平常她看老爷子不是很关注直播动向的吗?怎么这回还能没听见呢?
“我知道什么?不是前两天才说下个题材是漆器吗?”陈毅说到这里声音就是一憋着,嘶了一声平复心跳,结果不是!
这简直□□裸的欺骗!
陈燕只能够打着哈哈:“这不是出了意外,大佬又要转手继续金漆木雕刻了个神龛吗?”
陈毅这会也跟着冷静下来,想想自己一把年纪怎么着也不应该这么激动,转头扫了直播间一样,然而就是这一眼叫他视线彻底的黏在了直播间上再也挪不开。
金漆木雕大神龛?
怎么居然是——
“金漆大神龛。”他声音下意识的跟着喃喃出来。
陈毅舔了舔嘴唇,终于从怔愣中反应过来。
“居然——居然!”这么久了,总算是又见到刻金漆神龛的人了!
两扇神龛已经雕刻好只等着上漆,陈毅按捺下神色按了按掌心,心跳剧烈,却是沉气稳住神继续跟着看下来,裴椋手腕按着刷子搅动。
黑漆调色后显出浓稠的一层墨汁来,看起来颜色浓郁,粘在刷子上只滴落一两滴下来。
眼前人收起手开始蘸取涂抹,不过只是薄薄一层,用刷子描线照顾到更多地方。
风干好的灰层需要经过水磨,使表明平整,便于封薄漆,然后就是封好漆的板材继续打磨刮平,混合一半生漆一半松节油,
用推光漆擦拭表面。
待到干后还得再反复擦拭四五遍,整个步骤复杂无比,唯一好在的一点就是在龛门和雕刻的一些地方不用过多推光。
裴椋咬着营养液喝完剩下那半管,活动了下手腕和筋骨,这才继续道:“工程有点大,搞完估计就得要三四小时了。”
张公子声音诧异,“三四小时?平时看着大佬干这个也没见得这么复杂啊?”
他音调几乎是不受控制,抬起头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叶拆倒是能理解不少:“平常做的工序能够跟大神龛相比吗?而且之前的木雕作品几乎需要推光的很少,就是神龛不一样。”
整个黑漆上了几层被刮平,叫木料面跟着在光线下转出光泽。
接着就是髹饰贴金,整个板面很大,尤其是其他地方的一些花鸟走兽的雕刻像也需要照顾到,金箔纸很快就贴完的差不多,只能重新在拿来一批覆盖其上。
裴椋绷紧手背,刀尖一点点按过金箔将它贴的更为紧密,清瘦的指节抓着龛门,手背青筋凸显,几乎衬托出了血管的脉络。
上面浮现的一层金色近乎炫目的光彩,掩盖不去,尤其是在光线的折射下给出来的感觉如流光溢彩,难掩其辉!
整个金漆木雕被吹落金箔后,掩盖住的图像瞬间清晰起来,浮雕和镂雕浮现其上,将两侧龛门《薛仁贵征东》和《郭子仪拜寿》的木雕像拼凑在一起,又融合的恰到好处!
就像是鬼斧神工而造,两边金漆龛门一合,整个大神龛都如同活过来一般。
那方登堂高朋满座,那方山高路远人马先行!
迥异风格被割裂区分开,却又在这一座金漆神龛间融合为一个个戏剧故事。
陈燕深吸一口气。
张开直愣愣的抬头看着这一幕,声音彻底堵在喉咙里!
叶拆半响才道,“真神了!”
以及一众弹幕跟着一起彻底失声,直播间的人数瞬间飙升,又涌入了一大批新观众,一时间直播间的热度几乎快要登顶!
被冲击到的弹幕半响才纷纷反应过来——
【我靠!这就是金漆木雕大神龛吗?不跪不行,话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大佬究竟是怎么挺到做完的!】
【等等,我还没忘记大佬之前的话,你管这个仅仅叫做‘难度有点高’???】
【太牛了,什么话都讲不出了,这两扇龛门放面前我就得词穷!压根底找不到形容词吹!】
【谁最开始还在说大佬的金漆木雕大神龛难度太大绝对做不好?站出来打回脸呗?不然天天平白溜人也不太好吧?】
【总算是明白所谓的难度高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老实讲很难不产生震撼感,也很难不想叫大佬寄手!!!】
弹幕彻底陷入了一众狂乱和群魔乱舞之中。
“还没结束。”裴椋整个人身上还携带着潮气,手臂够了下旁边卡槽,从旁边端了杯水缓解喉咙的声音,总算是出声控制了一下激动的弹幕,“不过现在稍微暂停直播休息一下。”
哪怕这道声音已经沙哑的不像话,带着深深的倦意。
还没结束?
弹幕只注意到了前半句话,这三个字叫他们格外幻听,龛门和上漆不是都已经完成了,难道还有哪一步没好吗?
张开手肘一个激动还直接又磕碰到了旁边,登时就疼的龇牙咧嘴,只能够强行忍着疼咬紧后槽牙,“不是?这都还没有结束?金漆木雕大神龛不就是那么几个步骤了吗?大佬还想要挑战什么?”
是的,挑战。按照大佬往常性格这绝对是最合理的一推测,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又感觉叫人出了矛盾,大佬可以挑战是没错,但是神龛都已经要完了,难不成还能够给凭空折腾出些什么来刻吗?
然而裴椋这会短暂走去旁边关了直播间的声音按键,闻青斐那边打过来通讯,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已经预约的三堂会审和谈判:“罗科那件事,干了真能兜得住?我怎么感觉悬得慌啊。”
“怎么兜不住?”
“行。那我还真就去做了,你别最后忘记捞我就行。”闻青斐舔了一圈牙齿,最后还是狠心下来。
“嗯,给你兜着底呢,有点信心。”
裴椋活动了一下手腕,应了一声,她额角前的卷曲碎发贴在后颈被薄汗打湿,衬得瞳孔略浅,在光线下手背已经绷紧青筋,显出用力过度而导致的弧度。
等裴椋重新打开屏幕回来,弹幕才跟着顺势提出相应的疑问。
裴椋只是诧异的挑眉,视线聚焦在弹幕上略微扫了一眼,弯了弯嘴角道:“谁说步骤完了的?”
弹幕:“?”
金漆木雕,上了漆也贴了金,可不就是完了吗?
裴椋用毛巾擦了擦手臂顺带着抹了把脸,刚刚跟闻青斐通的那一通通讯叫她整个人清醒过来不少,目光平静的出声提醒道:“下面还有一块地方空着。”
被这么一提醒弹幕视线转移,倒是的确是注意到了神龛下面的一块地方,两扇龛门下面留出一片空白虽然略显得突兀了一些,但是弹幕最开始也都并未放在心上,只认为是板面问题,这么一提醒倒是叫他们重新注意到。
【的确是空了一块突兀没错,所以大佬是故意留下这地方没刻吗?】
【前面的你看看这逻辑说的通吗?真这么玩刚刚跟着之前那些木雕一起刻就行了,大佬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故意留下这地方这点是有可能,只是不可能是因为没刻镂空雕。】
【有理有据,所以有请上面回答大佬到底是想要留出这地方刻什么?不刻金漆木雕还能刻其他的吗?】
弹幕正在各种绞尽脑汁的同时,最后一句话也的确是一语道破了。
是啊,金漆木雕不刻金漆木雕还能刻其他的吗?弹幕感觉自己思维已经陷入了彻底混乱中。
最后还是由裴椋解答。
“除了金漆木雕外,还有个技术,叫金漆画。”
弹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住,都不算明白这所谓的金漆画到底是什么。
裴椋目光已经落下,再次开口:“在大漆里头有一类别就是漆画,只不过金漆画这手与一般漆画里又有区别。通常与金漆木雕一起出现,两者相生相伴,互相辉映。”
金线描画加推光。
裴椋清瘦的指节按开卡槽,又重新取了漆画的工具。
推光金漆画,就是在漆版上创作,漆版在之前就已经磨的差不多,黑底漆光滑如镜,指腹触碰上去只能感受到温润触感。
她指尖短短一触很快划开,重新提起笔把旁边盛漆的盘子端上。
【这一步是要干嘛?来个人解说一下当旁白啊,不然这是真看不懂了。】
【同意上面意见,话说金漆画怎么没有人详细讲讲?经历了大佬一番科普后还是没有任何概念。】
【没概念看下去就完了,反正看直播也不需要有概念。】
屏幕前的陈燕顿时是一阵失语,顿了顿声音才没开口说什么,只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深吸一口气,“金漆画啊,如果是这个,那倒是挺熟悉。”
她倒是熟悉上不少,这概念毕竟同属于潮州木雕,息息相关又紧密相连,陈燕打小接触也不算少,但金漆画这概念虽然看上去简单,实际操作难度并不小于潮州木雕。
毕竟——
她手指微微曲起,沉下气来抬起视线。
屏幕里传来声音越过头顶,已经率先抽出手来接了下半句回答:“这一步是上漆。”
裴椋手腕很稳,用笔蘸取了旁边的红漆一点点描绘在漆面上,她笔尖力道得当,已经不需要打稿就能勾画出整张底图。
整幅图的题材是《六国封相》。
苏秦游说六国通合纵之法,兼佩六国相印,使秦十五年不出函谷关!
裴椋抬起眼挽起手臂一点点道来背脊,手背青筋却一根根绷紧。
而另一头的闻青斐也在众人聚集时推开了门,看了一眼眼前场景:“怎么?没打扰各位吧?”
她叼着烟双手插兜,看起来有些混不吝的意思,旁边人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哪里过来的人?老赵你还不快叫人出去?”
“这是会议室,可不是过来撒野的地方。”
赵长平拧眉还没张口说些什么,就被戒断话语。
闻青斐没有管旁边那些话,开门见山道:“赵任长,您既然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我们还瞒着事,这次出事,我私心以为不落井下石就是仁至义尽!这口气我们可顺不下啊!”
赵长平不正面接话:“你们想要的不就是从罗家手下找出一条生路来?跟罗家抢垄断地盘,既然是斗兽场,那肯定是得遵循斗兽场的规矩。”
罗家?!
旁边的人闻言心下大震,又看见两人明显有关系的对话,终于收起被打扰的怒气,目光游移不定,似乎是在对照身份。
这就是赵长平之前提起过的要入场与罗科争出一个口子的机械供应商?
倒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闻青斐倒也没否认,“所以我才说我们远远超过了仁至义尽的程度。我的合作伙伴让我转告您我们的条件,这次事故的所有零件重建我们都能够承担!”
赵长平猛地抬头。
要知道这么多机械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眯了眯眼睛:“你的合作伙伴?我怎么一直都没见到这位合作伙伴的人。”
“我老板不太爱出门而已。”闻青斐咬了一根烟,一笔带过,紧接着把后边的话说下去,目光毫不掩饰野心:“但我们条件是建筑部门得配合发布一则通知,在最大限度内将大楼倒塌的责任推给原先的机械问题,还有后边审批通行绿灯。”
如果不是这些年在这位置上修炼出的表情管理能力还不错,赵长平险些想要嗤笑出声来,仁至义尽?这不如说是趁火打劫!
他舔了舔嘴唇,只感觉此刻大脑嗡鸣。
旁边有脾气暴躁的早忍不住掀桌子开口:“供应机械算什么?难道机械还缺这么个供货商吗?”
闻青斐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压低声音,倒是难得露出獠牙反问道:“是啊,缺吗?”
那人回过头就发现了自己话语中的问题,他们现在还真缺,渠道限制内进一批货本来就得花大气力,垄断下再想要等一批至少也得几个月后,中间拖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