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箍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鼓起来了。
他的坐姿极为端正，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像是部队里的军人一样。
他面前桌上摆着的记事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上面已经用钢笔写了三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陈苏娅介绍说贾正民负责全国异能者的管理和监督工作，异能者登记、考核、调配、纪律处分全归他这个部门管。
之前天机组解散之后，所有天机组成员的档案管理和社会回归工作也是异能者管理部对接的。
罗飞听到“天机组”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微妙地变了味，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里凝结成了薄膜。罗飞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问了一句：“玄机组的特训基地选址，现在也是你们部门在负责？”
贾正民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和他的坐姿一样板正：“是的局长，玄机组特训基地的选址上个月刚完成了第一轮勘测，目前在西北和西南各有两个备选地点，具体方案下周就能报上来。”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均匀，每个字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既不抢话也不拖音。
罗飞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不想在第一次会议上多提天机组的事——那些牺牲的人里有很多是他认识的面孔，曾建和周旋就是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两个倒霉蛋，再多提几句，他心里那根弦又得绷起来。
他吸了一口气，把话题刹住了，示意陈苏娅继续介绍下一位。
第二个介绍的是星际勘测部部长卓北辰。卓北辰的个头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快够到会议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横架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副对讲机和一卷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图纸卷，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的专业是天体物理学，博士毕业于大夏科技大学，在来神弓局之前在中科院国家天文台工作了十二年。
第三个是异案侦查部部长潘黄河。
潘黄河今年四十五岁，国字脸，浓眉毛，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从鼻梁骨斜着延伸到右边眼角的下面，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痕迹。
他的肩膀很宽，即便是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他的上身比例明显比下半身壮实，两只手搁在桌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密布，一看就是常年摸枪械和实战格斗器材的手。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的气质不像个文职干部，倒像是一头在丛林里蹲守了三天三夜的猎手。
潘黄河开口说话之前先把面前的一次性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声音沉稳而有力：“局长，异案侦查部负责的都是些……怎么说呢，普通执法部门接不住的案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调查的是国家一级机密的特殊案件，比如您之前在特案组的时候肯定也接触过一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东西。我们这边的案子比那个还要再深一层——双鱼玉佩事件您听说过吗？”
罗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双鱼玉佩这个名词他听过，而且是系统内部级别最高的机密档案之一。
据说几十年前在大西北罗布泊地区发现了某种具有复制能力的神秘装置，所有参加过那次调查的人后来都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协议的有效期不是到死为止，而是永久封存。
他没直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示意潘黄河继续往下说。
潘黄河看到罗飞的反应之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比刚才轻松了半个调：“那就不用我多解释了。
我们这边的案子基本都是那个级别的，有时候一年出一个，有时候好几年没动静，但一旦出了，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陈苏娅接着介绍了异物管理部部长汤显宗。
汤显宗是九个部长里年纪最大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白发不是那种干枯的灰白色，而是带着光泽的银白色，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一丝不乱。
他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上的抬头纹，三条横着的沟壑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是那种七八十岁老头子眼里罕见的清澈明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料子看着像是棉麻混纺的，袖口挽了两道折，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木质念珠。
汤显宗在陈苏娅介绍完他的职务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椅子旁边的一个帆布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个东西落在暗绿色的绒布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分量看起来不轻。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那个东西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块石头。准确地说，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灰色沉积岩，岩石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和裂纹，看起来跟路边的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石头的正中间，赫然嵌着一个金属螺丝帽。螺丝帽只有半截露在外面，另外三分之二严丝合缝地夹在石头内部。
螺丝帽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锈迹斑斑，但螺纹的轮廓清晰可见，六角形的外形也完整而规整，任何有基本常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绝对是人造物品，而且工艺水平不低。
汤显宗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盖在螺丝帽的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两声脆响。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打断的威严。
“这是在中生代地层里发现的。中生代，一亿两千万年前。恐龙还在满地跑的时候，这颗螺丝帽就已经嵌在这块石头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罗飞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石头上，半天没挪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所有人都看着罗飞的反应，似乎都在等这位新局长对这块石头发表点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