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他的手掌皮肤很干净，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和正常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他翻过手背看了看，又翻回来看了看掌心，五根手指在空气中慢慢弯曲又伸直，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是不是还是自己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罗飞把目光从手掌上抬起来，看着候星河，语气平静但眼神里藏着一抹深深的困惑，“我真的就是把手放上去了，然后蓝光就出现了。我什么都没做。”
候星河盯着罗飞看了足足十秒钟。他的目光从罗飞的眼睛挪到罗飞的手，又从罗飞的手挪回罗飞的眼睛，嘴唇动了好几次但都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伸手朝操控台指了指，手指因为激动还在微微发抖。
“你再试一次。”
罗飞听到这话，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那块深灰色的操控台面板，面板在节能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然后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试。”
“为啥子？！”
候星河差点跳起来，两条胳膊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蜜蜂，“你晓得这意味着啥子吗？你能启动这架飞碟！只有你能启动这架飞碟！我刚才亲眼看到的，那些蓝光是你手掌放上去之后才出现的，你手一拿走蓝光就灭了——这说明飞碟的系统识别了你！你要再试一次，说不定就能搞清楚启动的方式了！”
“就是因为怕把它真的启动了。”
罗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在称量过每个字的重量之后才往外说，“我问你，候部长，如果我把这架飞碟启动了，它飞起来了怎么办？它把我带到外星球去了怎么办？这飞碟的飞行速度你刚才自己跟我说的，比2200公里每小时快十倍都不止，要是它一启动就往上飞，三秒钟之内我就能到平流层，到时候你打算怎么把我弄回来？”
候星河张了张嘴，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自己那一头乱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底气明显不足的话：“应该不会吧……飞碟在我们地下基地里，上面有两百米的火山岩，它就算飞起来也得先撞穿两百米的岩层……”
“万一它不需要撞呢？”
罗飞反问了一句，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万一它能瞬移呢？万一它有空间跳跃能力呢？万一它启动之后直接从地下消失了，把我带走了呢？你刚才说了它的反重力装置运转了几十年还在转，你刚才说了它的内部材料能常温超导，你刚才说了你们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它的能源系统是什么原理。既然这么多都不清楚，你怎么确定它不会把一个大活人从地下两百米深的地方给传送走？”
候星河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心里很清楚罗飞说的每一个字都对，这架飞碟的技术水平远远超出了人类目前能理解的范围，它的能力边界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如果它真的把罗飞带走了，那神弓局刚上任的局长就等于在就职第一天人间蒸发，这种后果谁都担不起。
罗飞看到候星河不再坚持，转身就往驾驶舱出口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快，防护服的裤腿摩擦发出哗哗的响声，脚底板踩在驾驶舱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候星河一眼。
“走吧，候部长，这地方不能多待。”
候星河站在原地，看着罗飞往舱门外钻的背影。他乱发下面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那光芒介于疑惑和某种正在慢慢成形的猜想之间。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来得很突兀，但一旦冒出来就死死地扎在那里不肯走了。
——罗飞是不是外星人？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候星河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开什么玩笑。
罗飞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出生证明、学籍档案、户口本、身份证全部齐全，父母是谁祖籍哪里一查就能查出来，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十八岁入伍，二十岁进特案组，二十六岁当上神弓局局长，履历表上每一年的经历都能找到人证物证。这样的人要是外星人，那全地球就没几个地球人了。
但问题是，如果罗飞不是外星人，那他为什么能启动飞碟？
候星河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了下去，跟在罗飞后面钻出了舱门。两人沿着金属楼梯往下走，脚底板踩在铝合金踏步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扶手被他们的手掌握得微微发热。
走到磁力平台地面上的时候，候星河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对讲机，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老王，圆顶实验室的灯可以关了，局长看完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然后大厅最深处那间透明实验室里的灯光依次熄灭，三道金属门上的蓝色指示灯重新亮起，安静地守卫着冷藏柜里那三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尸体。
罗飞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架暗银色的小飞碟和那架深灰色的大飞碟，两架飞碟一近一远地悬浮在各自的磁力平台上，稳稳当当，无声无息，像是在等待某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启动指令。
他的目光在两架飞碟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转向大厅的其他区域。
“候部长，其他那三架飞行器，你还没带我看。”
罗飞指了指大厅左侧那架雪茄形飞行器、右侧那架灯笼形飞行器，以及右后方高架子上蹲着的那架三角形金字塔飞行器。
候星河顺着罗飞的手指方向一一看过去，点了点头。“走，带你去看。不过飞哥，我跟你说实话，最后那三架看头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