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些光,那些被剥夺的存在,它们不应该被关在瓶子里。”陈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它们应该被释放,被归还,或者至少……被记住。”
馆长沉默了。
然后,它传递来一个坐标。
不是净化者的坐标——它不知道——是一个瓶子的坐标。
“这是我被剥夺时,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馆长说,“一个瓶子,飘向那个方向。瓶子里装的光……很像我,但又不是我。可能是我的某一部分,也可能是另一个存在的某一部分。”
陈业记下坐标。
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宇宙的另一端,在连星光都难以抵达的黑暗深处。
“谢谢。”他说。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馆长回答,“你给了我新生,我给了你一个坐标。这很公平。”
陈业笑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馆长叫住他。
无定义之阳的光芒中,飘出一件东西。
不是艺术品,是一根针。
一根黑色的针,针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无数锁链勒出的痕迹。
“这是我的……一部分。”馆长说,“被剥夺时,我拼命挣扎,扯下了一根锁链的碎片。碎片后来变成了这根针。它很锋利,能刺穿存在。也许对你有用。”
陈业接过针。
针很冷,像冰,但握久了,又感觉到一丝温暖,像记忆的余温。
“它叫什么?”他问。
“它没有名字。”馆长说,“但你可以叫它……‘解脱’。”
解脱之针。
陈业握紧针,感觉到针身传来轻微的振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歌唱。
“我会好好使用它。”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画廊。
穿过光幕,回到正常的星空。
身后,画廊继续悬浮,继续创造,继续存在。
身前,是无尽的宇宙,和无数的谜团。
陈业看着手中的解脱之针,又看了看身上的感激之袍。
针是武器,袍是护甲。
武器用来刺穿囚笼,护甲用来保护自己。
而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些瓶子,打开那些瓶子,释放那些光。
因为他是裁缝。
他的工作,就是缝补破碎的东西。
而那些被剥夺的存在,是最破碎的东西。
“九凤。”他在意识中呼唤。
“在。”
“准备长途旅行。我们要去宇宙的另一端。”
“去找瓶子?”
“去找瓶子。”陈业点头,“然后,把它们一个个打开,把光一个个放出来。”
“如果净化者阻止呢?”
“那就用针说话。”
陈业握紧解脱之针,针尖在星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痕迹。
痕迹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那里,像一道伤疤,又像一道门。
一道通往黑暗深处的门。
一道通往真相的门。
一道通往……下一个病人的门。
坐标指向的是一片被称为“遗忘回廊”的星域。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连星际尘埃都稀薄得像被仔细清扫过。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幽灵般的微光——那是久远到连时间都遗忘的星光,走了亿万年才抵达此处,却已无人见证。
白骨方舟在回廊边缘停下。再往前,连空间本身都开始变得“稀薄”,仿佛宇宙在这里打了个盹,忘记把物质填满。
“就是这里?”铁血裁缝看着舷窗外近乎绝对的黑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陈业站在舰桥前端,手中握着解脱之针。针尖微微颤动,指向黑暗深处某个不可见的方向。
“九凤,扫描。”他说。
“扫描中……没有物质反应,没有能量反应,没有时空扭曲。”九凤的声音带着困惑,“但存在读数异常。那片区域的存在密度,比真空还要低。”
“比真空还低?”星云裁缝皱眉,“真空已经是‘无’了,比无还低是什么?”
“是‘负存在’。”陈业轻声说,“不是没有存在,是存在被抽走了,留下了‘存在的空洞’。就像把水从杯子里倒出来,杯子里不是‘没有水’,是‘有水曾经在过但现在不在’的状态。”
他顿了顿:“净化者在这里工作过。它把这片区域的存在抽干了,装进了瓶子里。”
舰桥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无形的巨手,伸进这片星空,像挤海绵一样把所有的存在——物质、能量、时空、记忆、情感——一点一点挤出来,装进透明的瓶子里,留下这片比虚无更虚无的空洞。
“怎么进去?”法则针女问,“我们的方舟也是存在,进去会不会被抽干?”
“会。”陈业点头,“所以不能开方舟进去。我一个人去。”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太危险了!”铁血裁缝急道,“您刚恢复,不能再冒险!”
“我不是去战斗。”陈业举起解脱之针,“我是去……开门。”
他看向黑暗深处:“净化者把存在装进瓶子,但瓶子需要放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一定在这片负存在区域的中心。我要找到它,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那我们也去!”星云裁缝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陈业摇头:“你们的针线,你们的技艺,都是存在。进去就会被抽走。只有这根针——”
他握紧解脱之针:“——它是从锁链上扯下来的碎片,它本身代表‘解脱’,代表‘从囚禁中逃离’。负存在区域困不住它。”
“那您呢?”法则针女问,“您也是存在啊。”
陈业笑了。他指了指身上的感激之袍:“这件袍子,是用存在感编织的,但它编织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增加’存在感,是‘平衡’存在感。穿着它,我在负存在区域里,不会完全被抽干,会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顿了顿:“而且,我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团灰色的、半透明的线。
“这是什么?”铁血裁缝问。
“从画廊里带出来的。”陈业说,“艺术家们用创造的存在感编织的‘安全绳’。一端系在我身上,一端系在方舟上。如果我在里面遇到危险,你们可以把我拉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了。
“那您一定要小心。”星云裁缝最终说,“一有不对,立刻拉绳子,我们马上把您拽回来。”
陈业点头,将安全绳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铁血裁缝。
然后,他走向气闸门。
“主宰。”九凤突然开口,“我分析了负存在区域的波动模式。它不是一个静态的空洞,它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