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殒玉(一)
戌时末,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徐公子带着祝子慕一行人来到韩府,他还带来了韩府的管家,管家把韩府的大门打开后,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徐公子也有些害怕,干脆和他一起站在院子外等。
进入韩府后,大师兄把人分成两队,他和祁烽到后院的停尸棚看尸体,祝子慕和肖夜还有王展在韩府里搜查。
整个韩府笼罩在黑暗当中,祝子慕在掌心亮出一团火焰,查看四周的情况。大堂的家具器皿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穿过大堂来到院子里,且见院子里满地落叶,杂草也开始乱长,萧瑟和凄凉正在慢慢吞噬着这个曾经的豪门大户。
自从韩家老小被杀,韩府就成了人们心中的不祥之地,徐福纪曾经下重金聘请佣人们继续看护宅院,但没有人敢答应,谁也不愿意为了钱赔上性命。韩家人的尸体也是如此,不说官府自己的停尸间,就连附近的寺庙也不敢收留他们的尸体。徐公子只好托人在韩家后院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只等事情查明后再将他们下葬。
小侯爷和肖夜拎着灯笼在院落里查看,祝子慕则在各个房间穿梭。祝子慕怕黑,每到一个房间就掌上灯,这样也好分辨哪些屋子是查看过的,哪些是还没有看过的。
祝子慕就这样绕了完了大半个韩府,他停下来拿出韩府的平面图稍做记录,到现在为止,能感觉出残余邪气的,只有韩老爷、韩氏夫妇的房间,其余的暂且没有什么异样。祝子慕回头扫了一眼亮着灯的房间,收起平面图,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没两步,祝子慕忽觉脊背生凉,他下意识的向回头看,却被一个声音喊住了。
“公子不要回头!”
是铃铛,祝子慕把手抬起来,铃铛还是原形,此时正微微的发着光。
“屏住呼吸,千万不要动。”铃铛小声的说道。
祝子慕站定,屏住呼吸,直觉的背后越来越凉。一阵冷风吹过,铃铛开始剧烈晃动,发出清脆急迫的叮铃声。祝子慕觉得四周暗了下来,他想,应该是刚刚点起的灯都灭了。
忽然祝子慕两侧又有光亮起来,那是青白色的幽光,它们被白色的灯笼包裹着,慢慢的从祝子慕身边掠过去。
一阵薄雾缓缓升起,紧接着,祝子慕身边出现了两个高大的影子,祝子慕用余光看过去,仅仅能看到影子的腰部及以下。但就凭祝子慕看到的,也足够确定这两个东西绝对不是人。
那两个影子身着白麻破衫,腰部缠着粗笨的锁链,还系着一条黑袋子。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恶臭,仔细一看那袋子还在蠕动,好像有东西想顶着袋子冲出来,甚至在袋子上顶出了人脸的轮廓。他们腰部往下,白麻布遮住的地方隐约能看到腿的轮廓,但再往下便是空的,只有点点萤火。
两个影子在祝子慕身侧停留了一会,便缓缓地向前走去。祝子慕这才看清他们的样子。那仿佛是两个穿着丧衣披着黑色枯皮的骷髅,目测高度三米靠上,枯草一般的白发披在他们身后。左边的骷髅手里攥着一把镣铐,身后拖着长长的锁链;右边的骷髅手执一面皮制铃鼓,它正在拍打那个铃鼓。
祝子慕耳畔全是铃铛急促的响声,完全听不到骷髅的铃鼓声。他屏着呼吸,一颗心悬得高高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眼看着那两个骷髅就要走出视线,祝子慕忽然听到了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他的手。祝子慕吃痛,暴露了呼吸。
一瞬间,铃铛的响声停了下来。无数双手从他脚下的地面钻出,牢牢地抓着他的腿脚,抓的他动弹不得。汗从祝子慕的额角淌下来,他眼看着那两具骷髅拧过身子,缓缓的向自己飘过来。
完了。祝子慕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觉得从头凉到脚底。
眼看着那两具骷髅就要到眼前,祝子慕忽然觉得有人从后面抱住他,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口鼻。祝子慕闻到了一股清香,那股味道清甜好闻,还有些熟悉,祝子慕嗅着那只手的味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祝子慕稳住心神一看,那两具骷髅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它们缓缓把手臂伸直,慢慢躬下身体,随着动作发出咔咔的诡异声响。祝子慕看着它们,这个动作……怎么越看越像行礼?
“滚”
祝子慕头顶想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就连这个声音,祝子慕也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两个骷髅闻声,身上散出更多浓雾,祝子慕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不一会,浓雾散去,骷髅和灯笼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回过头,发现身后也没有站着什么人,背后那些房间的灯都还亮着,四周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子慕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他的心脏也跳得厉害,就快蹦出嗓子眼了。铃铛也现出人形,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那是什么鬼东西?”祝子慕惊魂未定,他伸出手轻轻抚着铃铛的后背,帮她顺气。
铃铛缓过气,从地上爬起来,也跪坐在地上,声音嘶哑道:“是鬼差。”
“鬼差?这里怎么会有鬼差?”祝子慕疑惑地看着她。
鬼差专门抓人化成的孤魂野鬼,有时也抓误闯它们视线的活物,抓到后便会拖到阴间,误闯的活物和罪孽轻的灵魂就会被他们吃掉,罪孽深重的灵魂则会被他们拖入炼狱。
但一般人的灵魂要有极重的怨念,才会不走正常的轮回路,留在世间飘荡,变成孤魂野鬼。莫非韩家四口死的冤屈,现在全部化身恶鬼了?
可是新化的恶鬼应当会身缠恶臭的邪气,且无所遁形。如果是韩家四口,那么一踏进韩府就应该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是祝子慕只在几个房间感受到微弱的邪气,其他地方都是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恶鬼游荡的痕迹。
铃铛点点头,继续说:“这里一定是冤死了什么人,鬼差才会找过来。但是我们进来转的这一圈,我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那刚刚鬼差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祝子回忆起自己突然被咬的那一下,还有那个捂着他口鼻的大手。
铃铛想了想,边比划边说:“你暴露呼吸时,我闻到一股臭气,但是那个气味很奇怪,好像是……就是那种纸钱被烧成灰烬的味道,还混着一股甜味。”
祝子慕急切地问道:“那之后呢?”
铃铛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说:“当时我在帮你掩盖灵力,我的气息和你的是相通相反的,你的呼吸一暴露,我便五感全失了,后面的事我也不明白,怎么鬼差突然就走了?”
祝子慕露苦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说完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难道刚刚是错觉?但鬼差怎么说走就走了,好像走之前还行了个礼?
他甩甩脑袋,反正死里逃生,这些事后面再想。祝子慕站起身,又把铃铛抱起来,打算把剩下的房间看完。他刚打开一扇房门,就听见王展远远地喊他。祝子慕在门上做了个记号,便循声找过去。
说来也奇怪,韩府虽然大,但院子设计的很乱,七拐八拐的,活像个迷宫。净候府比韩府大多了,那个院子也没像他家这样复杂。祝子慕拐来拐去,一着急直接翻上墙头,站在高处才找到了王展他们的位置。
祝子慕抱着铃铛落下到他们面前,王展把铃铛抱到自己怀里,指了指地上散着的几张纸,对祝子慕道:“你看看。”
祝子慕蹲下来,捏起一张纸仔细的看了看,上面有一些糖屑,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徐”字。祝子慕皱起眉头道:“这是糖纸?”
他其实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这纸已经闻不出糖味儿了,上面都是邪灵的臭味,还混着一点血腥味。祝子慕干脆把所有纸片都捡起来,用符纸包好,他发现地上还有些碎渣,看起来像是点心的残渣。
“前边的院子我们都搜完了,除了这些,基本上没有什么带邪气的东西。”王展一手抱着铃铛,一手把灯笼往后院方向伸去,“走吧,我们一块去后院,顺便看看大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祝子慕点点头,跟在王展后面往后院走。肖夜手里也提着一个灯笼,和祝子慕并着肩走。
肖夜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的,祝子慕盯着笼中的灯光,抬头对肖夜问道:“阿夜,你一直和小侯爷在一起搜查吗?”
“是啊,怎么了?”肖夜看着他,表情有些不悦“难道你怀疑我偷懒?”
王展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偏过头来帮肖夜辩白了一句:“肖师弟查的很仔细,可没偷懒啊。”
祝子慕摆摆手,忙开口道:“没有,不是怀疑你偷懒,只是……”只是刚刚你有没有去找我?这话卡在祝子慕喉咙里,实在问不出来。
刚刚鬼差回头,捂住他口鼻的那只手,那股清香虽然没有闻过,但隐隐有股橘子味。而且那个声音,和肖夜的声音实在有几分相似。但是,他刚刚跳上墙头找王展和肖夜的位置,他们的位置离他不近,要跑过来肯定会费一段时间,而且王展也能证明,肖夜一直跟他在一起。
“嗯?只是什么?”肖夜疑惑的看着他
祝子慕摇摇头,小声地说:“没什么,你别在意。”
肖夜“哦”了一声,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又转了几个弯,过了一个圆石门才到后院。大师兄见他们来,笑着冲他们招手,祁烽正对着尸体沉思,等他们走近了才发现他们的存在。
王展跟大师兄报告起前院的情况,肖夜则拿着灯笼在后院转悠起来。祝子慕凑到祁烽旁边,看着祁烽刚刚一直盯着的尸体,那是韩家少夫人韩杨氏的尸体,他好奇的问:“师兄发现什么了?”
“只有这一具尸体,胃里有肉。”祁烽指了指尸体旁边的一个小筐子,里面堆的是从韩杨氏肚子里清理出的残渣,多半是杂草和泥土的混合物。
“肉?”祝子慕愣了,他看了看那筐东西,实在不想下手。
祁烽看出他的心思,蹲下来用木棍扒拉扒拉那堆东西,指着里面几块暗粉色的物体说道:“就是这些,有一些是老鼠,有一些是虫子,还有一些看不出来,不过应该不是人肉。”
祝子慕看着那些东西的确像肉块,他疑惑地问:“别的尸体肚子里没有吗?”
祁烽笑道:“没有,就她口福好,别人都是吃素。”
祝子慕听到他这话,微微有些反胃。“除此之外,每个人胃里似乎都有些纸灰一样的东西残留。都贴在胃袋的内壁上,很细小,估计连仵作都没发现。”祁烽把韩夫人的肚皮往两边分开,用眼神示意让祝子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