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赴宴（四）
足足睡了一天半，祝子慕的烧才彻底退了。他的精神恢复的不错，一睡醒就去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头扎进军报和地图堆起的几座小山里研究起来。
他对照着密信上的各种信息，闷头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把内外围的军队据点和叛军所在位置都标注出来，查找还有没有漏掉的地方。他正画的起劲，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这字是真丑啊……”
祝子慕一回头，苏笑笑披头散发的一张大白脸就在他肩头。他吓得喊了一嗓子，手上的笔在她脸上抹了长长一道墨痕。
“你干嘛？！”苏笑笑尖叫着伸手往脸上一抹，涂了一脸一手的黑。
“你干嘛？”祝子慕反问她：“你怎么打扮的跟鬼似的，走路也没个动静？”
苏笑笑把脸上的乱发撩开别到耳后，指着房门说：“你那门就没关，我在门口喊过你了，是你自己没听见。”
“再说了，什么叫跟鬼似的。”苏笑笑翻了个白眼，做柔弱状往花架子上一靠声音娇滴滴的说：“我这刚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梳头上妆。我现在是天然去雕饰，这叫……叫什么来着？啊对，出水芙蓉你懂不懂？”
她说着，又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黑手算是彻底把脸上那点墨抹匀了。
“……”祝子慕的脸不自觉地皱起来，她这样实在不像出水芙蓉，倒像是刚出土的食人花。
“你快别摸你那一亩三分地了，脑门上扣个月牙你就能去断案了。”祝子慕指指墙边的脸盆和水桶说：“去洗洗脸吧。”
“不急，又没有外人。”苏笑笑拿袖子一蹭脸，大大咧咧的拉过他的椅子坐下，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封金蜡密封的信函递给他。
祝子慕拆开它，发现是仙界参宴者的名单。他仔仔细细地将名单看过一遍，然后从桌上抽起一根蘸了朱墨的笔，圈出几个人名来。
他指着圈出的人名对苏笑笑问：“这几个人是承文府的人，其中官职最高的是这个徐相对吧？”
“对。”苏笑笑拿起他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说：“这个人是承文府的头头，把祁烽按留在南方的文书都是他批的。他是近几个月才刚升的官。”
她大致扫了整个名单一眼，指着其余几个圈出来的名字继续说：“剩下的这些人年纪比较大，文官内部按脾性聚堆儿的事很常见，这几个老东西是出了名的一根筋，心直口快什么都敢说。他们看不惯祁烽的做派，不知道出言责备多少回了，金銮殿上都驳过祁烽的面子。一天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酸的。”
“很正常。墨水里泡久了，几两诗文吃进去就以为自己是心怀天下的正义之士，这样的人眼里只有自己是对的，不吐出些刀剑来不肯罢休。”祝子慕摸了张纸，便把那些名字抄下来边说：“直言进谏没有错，但如果目光只盯在一个人的错处上，哪怕这个人再优秀，他们也是不能理解的。他们对祁烽是如此，世人对魔族也是如此。”
苏笑笑的目光沉了沉，的确是这样，魔界族人其实和三界其他族群生灵无异，也是遵循礼法过的普通日子，只是其力量强大且善武，民风有些彪悍罢了。怨灵邪祟和魔族有本质上的区别，但人们似乎总是会混淆两者的概念，对魔族多有恐惧忌惮。
“站在光点的人，看什么都是一片黑。”祝子慕折起抄好的名单收进袖子，“估计他们看祁烽还不是最黑的，看晏怀予才是。徐相挑选这些人随行赴宴，应该是想在自己骂晏怀予时有人帮着说话，把言论权都把握在自己手里，也能更好的激怒晏怀予。”
“要不要提前把他们做掉。”苏笑笑的语气和表情像极了混迹江湖多年的黑道大哥
祝子慕忍不住看了两眼她那张黑脸，努力保持严肃说：“使不得，他们一死章何自然有所察觉，这就打草惊蛇了。”
“那怎么办？”苏笑笑有些心急，手指敲的茶杯当啷啷的响。
“让他们说，宴会必须乱。”祝子慕按住那只杯子说：“但这个乱的时间和主动权要掌握到我们手上。”
苏笑笑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沉声道：“怕是掌握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祝子慕说：“有一点我还是可以很确定的，晏怀予最恨别人说他僭越，一旦这两个字说出来，他一定会立刻杀了说这话的人，到时候的场面绝对不是你能控制住的。这和他的身世有关，但当时我对他的身世故事还没构架完，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好告诉你，怕有偏差。”
祝子慕沉思一会开口道：“这个我去联系，不必担心。要安排些人在会场，场内场外都要，宴会一乱，你们就动手。”
苏笑笑应道：“好，会场布在仙界，祁烽可以布人手。”
“顺便把我也安排进会场，这个你去跟他谈。”祝子慕苦笑着说：“我现在真的怕他，能避就避吧。”
“我去就我去。”苏笑笑把手肘搁到桌上托起下巴翘腿看着他问：“但是我哥长得帅又有钱有前途，和主角在一起绝对有光环罩着，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跳槽吗？”
祝子慕呸了一声道：“不考虑，你要是喜欢就自己把他收了。”
“他也得能看得上我。”苏笑笑说完叹了口气问：“你知道面瘫小伙去哪了吗？”
“俞岳？”祝子慕看向她问：“我正找他，他人呢？”
“昨天祁烽赏了他一顿军棍，把他赶去王展军里做杂役了。今天早上我见到他才知道这件事。”苏笑笑坐直身体认真的看着他说：“你小心些，祁烽心思周密，他虽然身份没有暴露，但也是够惊险的。”
祝子慕一怔，慌忙问：“他没事吧？现在还在小侯爷军中吗？”
“你觉得他会乖乖留在那吗？”苏笑笑翻了个白眼说：“他屁事没有，昨天下午就脱身了，在镜江城玩了一圈晚上回来不知道在哪个屋睡了个好觉，早上才想起来找我。”
“……”祝子慕心想真不愧是岁桦宫掌事宫女俞嬷嬷，身体素质和心态都是一流的。他继续问：“那他现在人呢？”
苏笑笑道：“上午我让他帮我看了看兵阵，现在躲起来换脸吃饭去了，等晚些祁烽和王展去军队视察的时候再来找你。”
“好。”祝子慕说着把目光移到地图上，拿起笔递给苏笑笑让她找找哪里有排兵不周的地方。
他们两个正凑在一起低头商量着，王展抱着两个盒子推门进来了。两人听到动静同时回头，王展看到苏笑笑的脸吓得大喊一声“鬼呀！”，甩手把盒子扔到地上，后退两步躲到站在他后面的祁烽身后。
祁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探头往屋里一看，抬手把剑抽出来了。
“你何方妖孽啊？”王展扒着祁烽的肩膀冲苏笑笑喊。祁烽根本不废话，挥剑划了一道火光击向苏笑笑。
苏笑笑赶紧躲开，火光从她头顶擦过，打掉半扇窗户飞出去了。她尖叫起来，祝子慕一看，她脑袋上被火点着了。
门口的两人听到“女鬼”的声音愣了一下，他们对视一眼，王展歪过身子冲她喊了一声：“苏将军？”
“喊个屁！灭火啊！”苏笑笑怒吼起来。
祝子慕赶紧把墙边的水桶拎过来泼到她头上，但祁烽弄出来的并不是寻常火焰，被淋了水后也没熄灭。好在祁烽很快就唤来灵水，把她头上的火苗子浇灭了。
“我……我……”苏笑笑像个落汤鸡似得坐在地上，掉着泪指着自己的脑袋看向祝子慕。
祝子慕往她头顶看一眼，安慰道：“没事，没事。还有头发，没有秃。”他把苏笑笑从地掺起来，顺手拧了拧她袖子上的水。
“你的脸……”祁烽前三个字刚说出口就看到苏笑笑脸上的黑色化开了，黑水顺着她的脸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她整张脸黑白相间的，看起来滑稽又恐怖。祁烽咽了口唾沫，停顿一下硬是把后半句问出来了：“脸怎么了？”
祝子慕不好意思道：“我不小心把墨甩她脸上了，还没来及洗。”
王展满脸好奇的问：“你怎么甩的，竟然这么匀整？我看着还以为哪的黑猫成精了。”
苏笑笑睁圆满是血丝的眼睛，扭头狠狠瞪了王展一眼。王展瞬间噤声，赶紧捂着嘴躲回祁烽身后。
祁烽对苏笑笑无奈道：“你快去洗洗换件衣服吧。”
苏笑笑没吱声，阴沉着脸走到到门口。祁烽和王展很默契的往后退一步，给她让出条路来。她走到门口后停下脚步，拎起裙子抬腿狠狠跺了他们一人一脚后才气哼哼的离开。
王展疼的呲牙咧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对祁烽问：“你这妹子还嫁得出去吗？”
祁烽忍着疼摇摇头说：“看命吧。”
祝子慕走到门前，蹲下身把王展甩在地上的盒子捡起来问：“你们来干嘛的？”
“给你送些补品。”祁烽打开他手里的盒子说：“这些是从仙界捎来灵玉露，你早晚喝一瓶，对修复命脉有益。”
盒盖一掀开，一股药味就扑面而来。盒中绒布上排着两列精致小瓷瓶，祝子慕一低头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苦味，他忍住皱眉头的欲望，抬脸冲祁烽笑着说：“谢谢师兄，但是我觉得我身体还行，不用补。”
他边说边把盒子递还给祁烽，但祁烽背着手，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师弟连我这点心意都不肯收下，想来是厌恶我厌恶透了。”祁烽露出苦笑，满眼都是伤心和无奈，看起来十分可怜。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祝子慕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王展站在祁烽旁边开口劝道：“师兄特地为你找的，费了好大劲呢，你就收着吧。”
“好吧。”祝子慕只好把手收回来，抱好盒子对祁烽又道了声“谢谢。”
祁烽笑着摸摸他的头说：“记得一早一晚的喝。”
“好。”祝子慕转身把盒子放到花架边的空桌上，他悄悄瞥了架子上的花草一眼，慢慢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他放好东西拍拍手走到书桌边，把祁烽和王展叫来又确认了一遍计划。三人商量的差不多，苏笑笑的侍女过来请祁烽和王展过去谈话，这两个人明显有些犹豫和畏惧，但是侍女说是商讨军情，他们还是起身去了。
祁烽先随侍女走出去，王展跟在后面，但走到门口时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压低声音喊了祝子慕一声。
“君思！”
“嗯？”祝子慕抬起头，王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朝他扔过去。他接住了打开一看，里面是徐氏的酥糖。祝子慕开心极了，抬手甩给他两个飞吻，王展朝他做了个鬼脸，抬腿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