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胸有大志,他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重回京城,把林家掉下的尊严重新捡起来。家中还富有时他习过武,师傅说过拳脚不离身,所以他每天早上都到村西口河边无人处练功舞剑。
陶娘每天早起浆洗衣裳,老远一见他来就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偷看他练功。平日里她受姨娘和别人欺负时,林森总是会帮她出头。不仅如此,林森还会偷偷给她带没见过的吃食,会趁着她有空教她读书练字。
她觉得林森不光人生的漂亮,还心地善良什么都会,简直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哥哥。
尤其是林森红着脸说以后想娶她的时候,她有种烧了八辈子高香终于被菩萨照顾了的感觉。
但神仙应该配神仙,不应该是她这样先克死爹再克死娘的硬命丧门星。她想了又想,拒绝了林森。
林森呢,只是看上去像个仙儿,其实是个十足的倒霉蛋。八岁生日家里破产,九岁生日家里死的只剩娘,十五岁生日跟喜欢的姑娘告白人家不答应,垂头丧气的回到家,第二天娘也死了。等他给他娘办完丧事在山里守完七天灵,回来时正赶上陶娘坐着花轿出村。
陶娘嫁人前给他把衣服缝补好,想着他爱吃桃子,用偷藏下来的碎银子买了棵桃树种在河边。她留了封信给林森,说自己要嫁到外村,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林森攥着信在床边呆坐了一宿,第二天天亮时找了条白布准备一脖子吊死。
白布甩过房梁打好扣子,林森站上小凳,刚踮起脚就听见外面喊陶娘回来了。他跑出去看,一顶花轿摇摇晃晃的穿过街巷往村西走,里面还真坐着陶娘。
回门吗?林森抓住个大妈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陶娘的丈夫新婚当夜犯了心悸病,刚掀了盖头人就抽抽两下直接去阎王殿报到了。
林森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他收拾收拾自己,好好准备了一番去见陶娘,正巧正赶上陶姨数着钱摔死在石头边,他凑近的时候陶姨还热乎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林森帮着陶娘给她姨娘办了丧事,然后帮她雇伙计做生意。陶娘手里的生意做得很不错,但她挣来的钱不是存着就是托人从城里捎好书回来,她还记得三哥最大的心愿是考取功名为家里人报仇。
他俩一起盼着那棵河边的桃树开花结果,但是两年过去了,那棵树还是连花都没开过。
十七岁这年,林森要去应考了。陶娘给他买了一匹马,那马一身黑白花,长得很丑。但店家说这匹马跑的远体力好吃的还少,她就买下了。陶娘还怕他在路上不安全,又给他弄了根解释的棍子拿着。
陶娘拎着大包小包把林森送到村口,林森一遍又一遍的说等考完回来一定要娶她。陶娘只是笑而不语,这些年林森一提这事她就是这个反应。陶娘只是嘱咐他注意身体,祝他金榜题名,然后带着两个伙计帮他把行李都装点好后回了村子。
林森牵着匹丑马,手里拎着根棍子,腰边还挂了个饭碗,活像个要饭的。他朝陶娘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才转身上马离开。
如果说倒霉是一种天赋,那林森真是把这份天赋发挥的淋漓尽致。他一路往北走,还没摸到去京城的路就遇到了战乱,他虽然凭着陶娘给他的那根棍子还有自己的破剑活了下来,但却被卷到战火中不能脱身,领队的将领瞧他有才硬把他拖住扣在军队,害得他错过了考试。
他离开后的第二十天,陶娘手下的伙计病了,她亲自去给地主家送衣服,不想孙大善人一眼相中了她,托了媒婆去说亲,要下重金娶她做十六房夫人。陶娘自然是不肯,大善人一番打听过后知道了小书生和俏寡妇那点事,便暗里找人伪造信件,说林森已经被卷到战乱里丧命了。
这话一个人说陶娘不信,两个人说陶娘还是不信,但是满村的人都这么说,陶娘就慌了。
最后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是一份沾血的应考书,陶娘抱着它哭了一宿,差点哭断了气。
次日她转遍了村里的祠堂,然后收下了大善人的聘礼。
陶娘改了软性子,充分发挥自己命硬的优势,在孙家混的风生水起。府院的水虽然深,但和陶娘交过手的人没有能活过三天的。就这样她斗过了其他小妾夫人,顺利熬死公婆丈夫,终于把孙家整个握在手里了。
但她要的不是那些金银珠宝,她要村里所有的祠堂。
陶娘让人把村里祠堂的菩萨都撤了,换成男女桃仙,女桃仙像都雕成自己的样子,男桃仙都雕成林森的样子。她自己的像很快就都做好了,但林森并没有留下画像,雕男桃仙的工程因此迟迟没开工。
与此同时,林森受封做了将军。他在军队里九死一生,终于混出头了。但也就是他受封这一天,新的战报传来,蛮族军队杀到东风镇附近了。
等他赶到西泠村,之前留下的故事和思念都被敌军的一把火焚了个干干净净,只余陶娘种下的那颗桃树还活着。
桃树瑟缩在残垣废墟中,细瘦的树干顶着一头稀疏可怜的绿叶随风瑟瑟的飘着,时节正直阳春,但树上没有一朵花。
林森想寻个老乡问问这些年这棵树有没有开过花。可乡亲故人都已经是灰烬下的一捧黄土,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围着桃树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陶娘送他防身的那根棍子埋在了树下。
残阳如血,林森骑着一匹黑白花的老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战高捷,蛮族被剿尽。很多被战火摧毁的废墟都被朝廷派人清理了,一些城镇在地图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烽烟飘散后有一位林将军横空出世,赫赫战功令世人钦佩。朝廷封给他黄金百万,赐下宅邸让他在京城落了户。
林将军后来回过一次西泠村,但那次纯属路过。那时他已经换了一匹马,那马看起来相当神气,是朝廷新赏的汗血宝马。林森牵着它在村西头的小河边转了转,清澈的河水映着他的脸,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角眉梢已然出现了细纹,皮肤也不似当年饱满,而且胡子拉碴虎背熊腰的还有些吓人。
他想这下该没人说他像娘们了。
林森独自走了很久,临近黄昏绕到村口晃悠了半天,最后踮着脚遥遥望了一眼,他看到一片绿油油的树叶,还是没有看到花。
军号声悠悠响起,老马哧气尥蹶子,林森哄着它,向北一扬鞭,朝着号声去了。
再之后夕阳悠悠,靠在青山肩头,照着三十年不回还的岁月,一年又一年,春日里夹着花草香的清风吹过安泰盛世,终于吹白了林将军的须发。
林森六十五卸甲,卸甲后三个月染了病,人越来越不济。他一直未娶,更别提儿女了。他总是想要是陶娘还在,估计他的孙子已经跑的满院子都是了。
他病着病着就不能走了,成天躺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叫唤。不叫唤的时候就听卫兵说说朝中军情,听说盛世安定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听哪起战祸了就继续叫唤。
有天卫兵来给他讲军情,说是起了战祸。他一听立刻就开始叫唤,但听到卫兵说的作战防御地点时,林森腾的就坐起来了。卫兵和佣人吓了一跳,但接下来林森的行为更惊悚。他竟然把盔甲翻了出来,请下兵令出军平乱去了。
林森一路南下,一把老骨头在马上越颠越散。他想这一仗不能输,输了桃树就没了,桃树没了就再也等不到桃子了。
但最后林将军还是没撑到出东风镇,他和他的盔甲永远留在了青山孤冢里,从此他和陶娘永远只差五里地。
也是同一年,西泠村里突然冒出大片的桃树,开起了常年不败的桃花。
桃花的香气飘散开,红轿中紧紧相拥的白发将军和穿着红嫁衣的瘦弱女子碎成了一地粉白花屑,一阵风刮过,它们纠缠而起,随风飘向天际。
他们飞远后,红轿也消失了。祝子慕手上的红绳变成了一缕打着结的头发,而发结另一边连着的脑袋还罩在一张红盖头下。
祝子慕看着晏怀予都把红嫁衣撑崩了还是动也不动,于是伸出手把他盖头掀了。晏怀予笑的眼眸弯弯的,拉着他的手说:“官人掀了盖头就得负责啊。”
“娘子放心。”祝子慕拍拍他的手道:“为夫炖猪肉的手艺可棒了。”
“是吗?我验验。”晏怀予说着倾身吻上他。
两个人吻了很久才分开,晏怀予紧紧抱着祝子慕,大手在他背上顺抚,哄猫似的时不时轻拍他两下。祝子慕的脑袋搭在他肩头,眼中一片雾气弥漫,他隐约看见河边不远处的那棵桃树绿叶落了,开起了片片桃花。
“我们该醒了。”晏怀予轻声道
祝子慕点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几分钟之后,两人同时从客栈的床上坐起来,苏笑笑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扔出去砸了个粉碎。
“哪.....哪.....哪来的?”苏笑笑指着晏怀予,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直都在啊。”祝子慕拍拍晏怀予的胸脯子
“我叫你的时候明明没有!”苏笑笑十分崩溃
“有的。”祝子慕又拍了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证明晏怀予是真实存在的。
苏笑笑双手抱住头,眼神迷茫的说:“.....我.....是我没睡醒吗?我明明看到他从我门前走过去啊。”
“是幻觉。”祝子慕揉揉晏怀予被自己拍红的的大白胸脯对她说:“你再去睡会吧。”
晏怀予的确一直都在床上,只不过陶娘张开的幻境把他罩住了,一时之间这个人变透明了而已。至于苏笑笑门口走过的身影,估计也是陶娘的幻境造成的,只是幻影而已。祝子慕和晏怀予的发丝相连,一早知道他还在床上,但是事态紧急,他没来及告诉苏笑笑就赶着到梦里找人去了。
苏笑笑难以理解,她使劲晃晃脑袋,一脸纠结的回屋补觉去了。
她走后,祝子慕和晏怀予也躺下好好睡了一觉。
两个人睡得十分舒服,没有再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后都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王展和李清溪白天去拜访了老侯爷的朋友,拿回了不少好东西来。这些东西中字画占一半,剩下的是一些补品。五个人凑在一起把这些价值连城的字画挨个打开来看,看到最后一幅画时,祝子慕看到卷轴上写着“桃花将军年二十二像。”
他把卷轴平铺开来,屋里的几个人全都看直了眼。
画像上的桃花将军还很年轻,他抱着头盔,笑的温文尔雅,身上还带着一股书生气。最主要的是这人长得和祝子慕一模一样,只不过祝子慕眼角比他多了个泪痣。
几个人的目光不停在祝子慕的脸和画之间来回移动,李清溪摸摸画看着祝子慕说:“难怪将军非要附在祝公子身上。”
“我就说楼梯拐角那幅画上的人跟你长得像。”晏怀予淡淡的说。
祝子慕摸着脸,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其他人回房间后,他问了晏怀予一个问题。
“要是以后我也老成画上那样怎么办?”
晏怀予露出一个笑容缓缓道:“照睡不误。”
祝子慕被他笑的打了个哆嗦,点点头对他夸赞道:“你可真是比禽兽厉害多了。”
次日一早,祝子慕睡眼惺忪的打开房门问店家要热水。但一眼扫过去店小二没看到,只看到了穿戴整齐的苏笑笑。
苏笑笑朝他招招手,祝子慕揉着眼睛走过去,苏笑笑一伸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说:“老弟,我要回天界啦,你们也早点回去吧,人界也没什么好玩的。”
祝子慕刚睡醒脑袋晕晕乎乎的,打着哈欠对她说:“知道了,你一路顺风。”
苏笑笑想了想,进屋写了张纸条塞给他说:“有事没事的常来信啊。”
“好。”祝子慕把纸条收好,抬脸看着苏笑笑欲言又止的样子疑惑的问:“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苏笑笑叹了口气,笑着轻轻说了声:“没有。”
“走了啊。”她拍拍祝子慕的肩膀,拎起放在地上的包袱,转身离开了。
祝子慕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也说不上来。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扭头继续找热水去了。
在东风镇的这几天祝子慕几乎一直躺在床上,今天趁着天气好,他和晏怀予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阅岚阁转转,等回来后就启程换个地方游玩。
到了阅岚阁的桃花林,祝子慕撒开了欢,披着一身桃粉清香拽着晏怀予又打又闹。晏怀予由着他闹,一边逗着他一边把他脑袋上的花瓣抚掉。
他们正玩着,不远处小凉亭阁楼上一个探身摘花的小姑娘脚下踩空了,她身子一歪,尖叫着从四五米高的阁楼上摔了下来。
祝子慕运起灵力,纵身一跃踩着空中的花瓣,带着云雾飞过去稳稳接下了小姑娘。
一片喝彩叫好声起,晏怀予环着胸吹了个口哨,对站在一边的小孩说:“知道那是谁吗?”
“谁啊?”小孩嘴里的糖葫芦都掉出来了
“那是老子的神仙哥哥”
晏怀予得意洋洋的,说完朝着祝子慕喊了声:“夫君啊,快回来!”
周围一下子静下来,祝子慕红着脸把小姑娘交给赶来的孩子他娘手里,然后撸起袖子攥紧拳头打猪去了。
一个披着斗篷的纤瘦身影夹在人群里看了他们一会,看他们走远后她一闪身离开桃花林爬上了阅岚阁顶层的平台。
平台上只有两个人在下棋,坐在棋盘左侧的女子正认真的研究着棋局,而他对面的男人显然没什么兴致。
男人斜倚在栏杆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下方的桃林和人群,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后开口问道:“看清了吗?”
“看清了。”翎芝脱下斗篷露出脸来跪下道:“祝公子是和肖公子在一起。”
“肖公子?”祁烽冷笑一声,阳光照着他阴暗的表情,看上去十分骇人,“是肖公子还是晏少君?”
翎芝垂下头说:“确实和画像上的晏君更像一些。”
祁烽沉默下来,指缝中冒出火星,被攥着的信封连同里面的花笺慢慢变成了灰烬。
“殿下,克敌制胜不在一兵一卒,也不在一朝一夕之间。”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挪动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笑着开口道:“早晚而已。”
祁烽看着棋盘,表情慢慢恢复平和,他抖抖手上的灰,把它们从楼上撒下去,然后从玉盒中捏起一枚白子放到棋盘上。
白白的棋子上沾了一层灰,被祁烽放到了一群黑子中。它旁边本来还有一颗干干净净的白子,但祁烽放下新子后就将它捏起来放到了手心。
祁烽看着掌心的棋子轻笑道:“是啊,早晚而已。”
他说着收拢五指,遮住了白子的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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