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不好,御膳房里还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但祝子慕准备周全,他从怀里摸出擀面杖,从篱笆缝进到散养鸡的小院子里,挑准一只正在熟睡的母鸡,一闷棍下去,可怜的受害鸡,还没来急反应就倒在了草丛里。
祝子慕拎起母鸡,顺手摸走了草窝里的两个鸡蛋。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好兄弟,离开时特地给大黑狗留了个鸡蛋。
回宫后,祝子慕躲在宫门口的树上,看偏殿的灯都熄了才放心的跑去厨房。
他把门关好,把鸡放在桌上,拿起菜刀在它身上比划起来。
他把刀举起,鼓起勇气要砍下去时,鸡醒了。
四目相对间,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恐惧。
母鸡尖叫着飞起来,祝子慕赶紧去抓,但是它相当灵活,扑扑腾腾的遛着祝子慕满屋乱飞。
突然一块石头飞过来击中了母鸡,它扑通坠地,闭上眼不动弹了。
祝子慕僵硬的扭过头,对着门口的俞岳尴尬的笑了笑。
“这鸡不知道是哪来的,我是进来找水喝。”
俞岳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子上,祝子慕凑近看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桌上的是他给大黑狗留的鸡蛋。
俞岳转身往外走,祝子慕跟在他身后垦求道:“我……这……这没有得手,就不用跟殿下说了吧。”
“差点忘了。”俞岳从怀里拿出纸笔,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将纸对折一抛。
祝子慕眼睁睁看着那张纸变成一只鸟飞向天空,消失在了夜幕中。
完犊子了。
祝子慕捂住脸,绝望的靠在墙边。
“大人!将军!”一八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指着后院着急的说:“库房好像进贼了。”
两人赶紧跟着她到后院库房,二八和铃铛正守在门口,洛平则蹲在草丛边上晃脑袋。
“怎么回事?”祝子慕摸摸二八的脑袋问道
二八抹抹眼泪,从地上拿起一个木盒说:“我按殿下走前吩咐的来给大人拿野山参吊汤,但是盒子里的山参不见了,哪也找不到。”
祝子慕接过木盒看了看继续问“除了这个,还丢了什么别的东西吗?”
“和山参挨着的金牛摆件也不见了,别的……别的好像没有了。”
祝子慕进屋看了看,地上没有多余的脚印,其他东西也没有被翻乱的迹象。他手里的盒子也没有被暴力破坏过,倒像是山参自己打开盒子拿上金牛跑的。
自己跑的?
祝子慕脑海里闪过白天的情景,他让其他孩子在原地等,喊上俞岳进了内室。早上装锦囊的篮子还放在小桌上。
他拿起篮子,看着里面一黄一红两个锦囊对俞岳问:“你见过内务处的单子,装金米和装金花生的袋子一样各有六个对吧。”
“对。”
果然有第五个孩子,祝子慕抖了抖手里的篮子。
他在麓萝峰听过这样的事,山上人参的年岁大了,吸收日月精华,沾了灵气就能幻化人形。
它们尤其爱化成孩童的模样,生性喜爱金银珍宝,而且极会隐藏自己,加之草木生灵气息纯净,其活动踪迹很难察觉。
一般来说,人参的获取方式不能说“挖”而是要说“抓”。抓到人参后要立刻给它扎上红绳,防止它逃跑。
扎上红绳的人参即便是要逃跑,也逃不出方圆一里。
祝子慕想起在厨房看到的扎着红绳的马尾辫,估摸着这只野山参应该就在附近。
“杨医师回来了吗?”祝子慕问道
“去进药材,明天才回来。”
老杨不在,那只能自己想办法找了。祝子慕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俞岳,然后和他兵分两路,一个人在前院找,另一个人在后院找。
祝子慕隐约记得山参喜欢长在树旁边,就绕着后院几棵树找起来。
他打着灯笼找的眼花,就在快要放弃之时,发现了不远处草丛里似乎落着一根红绳。他瞬间来了精神,悄悄走过去,一把抓住捆着红绳的草叶把它连根拔起。它根茎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化成了一个五六岁大小姑娘。
“老俞!我找到啦!”祝子慕开心的朝前院的方向喊起来。
小丫头很生气的样子,眼睛瞪的圆圆的,晃悠着就要踹他。
祝子慕很轻松的制住她,把她拎到库房门前的灯下。
就着光仔细一看,祝子慕惊奇的发现这根山参竟然还化了妆。
“狐狸精!你不要脸!”山参嗓子尖尖的,不停哭骂祝子慕。
祝子慕被骂的有点懵,俞岳从前院赶过来,山参一见他就停止了挣扎,朝着他喊道:“俞将军!救救我!”
“你们认识?”祝子慕惊奇的看着俞岳
俞岳打量了一下她,茫然地摇摇头。
“我是霜儿!见青阁!从灵山来的!”山参着急道
“见青阁?”祝子慕十分疑惑
俞岳缓缓说出俩字:“南苑。”
祝子慕呆了,南苑是之前晏怀予豢养姬妾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个山参是晏怀予的小妾?
山参气急败坏道:“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我?”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狐狸精,殿下怎么会拆了南苑,害得我连个修炼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保持这个体型。我要是能维持从前的样子,能比你好看上千百倍!”
“难道没给你安排去处?”俞岳开口问道
晏怀予遣散姬妾后就把南苑拆平了,在那之前里面生活的人或送给贵族或还自由身,全部都有她们的去处,而且做了详尽记录,为的就是不留后患。
“我还没被赐过花囊,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走。”山参哼哼两声说:“我躲在土里,等南苑拆完后才找到机会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人参因为不甘心还没睡到晏怀予就被送出去才跑到岁桦宫吗?祝子慕看着她一阵无语,要是赶巧她睡着了没有跑出来,那估计这会已经被二八放进锅里炖成汤了,还是精火慢熬到明天那种。
祝子慕思索了一番,转转眼睛问她:“你想怎么样?”
山参冷笑着说:“见殿下,然后让你滚出皇宫。”
“好啊。”祝子慕欣然答应了。
俞岳和山参闻言一愣,祝子慕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于南苑祝子慕多少了解一些。苑里住的姬妾多是晏怀予从各处搜罗来的奇女子,这些女子有会变戏法的,有会唱曲唱戏的,还有长得奇形怪状的,甚至还有稀有动物化形成的魔精。晏怀予收她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好玩。
观天上地下历代王侯,能把后宫搞成马戏团的估计也只有晏怀予了。
这些马戏团成员里真正容貌倾城的没几个,和晏怀予有过风花事的也不多。祝子慕到身边后,晏怀予散了南苑,后来干脆直接推平了。
以前的事不作数,毕竟晏怀予组织这个马戏团的时候,祝子慕都还没出生。但是呢,历史遗留问题还是要解决一下的。
祝子慕的目的很简单,借算账的名义搞肉吃,怎么样他都不亏。
想到这里,他对着山参傻笑起来,口水也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俞岳瞧着他的样子,趁他不注意,从怀里拿出张纸来。
“不过,你是怎么混到库房里来的?”祝子慕好奇的看着手里的小丫头。
“前天运礼品贡品的车在南苑门口停了一会,我看有贴东宫纸签的礼盒就钻进来了。”说到这里,山参心里的委屈翻涌起来,她吸吸鼻子难过的说:“我……我本来是灵山贵族里最出色的……”
“野山参?”
“田三七!”
“你不是人参?”祝子慕一脸懵逼,刚才那个木盒子上明明写着极品野山参,“你不是拿了金牛和锦囊吗?”
“田三七就不配喜欢金银珠宝吗!”小姑娘气的够呛,瞥着地上的木盒说:“那里面确实有个人参,但是没成气候,我出来的时候把它扔了。”
“扔哪了?”
“你瞎啊,就在柜子边上。”
“没有啊,整个库房都没有。”二八听到她的话走近他们。
紧接着,铃铛喊了起来。
“洛平!你怎么了!”
祝子慕扭头一看,洛平满脸通红,鼻血不停的往下淌。祝子慕把洛平招呼过来,俞岳探了探他的脉,然后从他衣领上捏起来两根人参须子。
看来这人参真的挺有用的,虎灵都能补的蹿鼻血。
铃铛赶紧带着洛平去止鼻血。祝子慕边把田三七捆在树上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霜黄莲。”
“……”
祝子慕忍不住在心里夸晏怀予真他妈是有眼光,这侍妾挑的可真够清热去火的。
次日一早祝子慕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岁桦宫前院等着晏怀予回来,傍晚盘龙黑轿一落地他就拎着霜黄莲迎到了轿口。
晏怀予下了轿子,看着祝子慕从容笑问:“是要跟我算账吗?”
祝子慕兴师问罪的话一下子被堵住了,但他还是板起脸朝晏怀予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我们到里面坐下慢慢算。”晏怀予搂过他往正殿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俞岳从祝子慕手里拿过哭闹不休的霜黄莲,一溜烟跑没影了。
祝子慕心里不安起来,他跟晏怀予到内室的软榻上面对面坐下。
晏怀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卷轴放到桌上,轻轻一抚,卷轴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人名。
“先来算算你的帐。”晏怀予手指点着卷轴道:“这是我从王展苏笑笑还有一些麓萝峰弟子嘴里问出来的,都是你追求过的人。”
祝子慕扑到桌前看着卷轴上面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是在他穿越过来之前,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那个炮灰“祝子慕”骚扰过的师兄弟。但是另一些名字他根本见都没见过。
“……上官铁牛……皇甫石墩……这都是谁啊?麓萝峰上还有这样的人?”
“是你上山求学前认识的小白脸。苏笑笑和你是同乡,她的话总不会有假吧。”晏怀予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纸交给祝子慕。
“认命吧,老弟。——苏”
祝子慕读着这句话,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怎么就没有在荒山一刀剁了苏笑笑为民除害呢?
“我……我摔过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形势反转的太快,祝子慕理亏到奶奶家了,他捏着自己的衣角,眼神四处游移,不敢直视晏怀予的眼睛。
“那这些事也是发生过啊。”晏怀予托着下巴瞧着他问:“这可怎么办呢?”
“不如把咱俩的帐抵了,两清。”祝子慕垂着头小声说。
“就这样吗?”晏怀予挑眉看着他
“……我不吃肉了。”祝子慕的心在滴血
晏怀予把自己那个账本拿出来,在欠款和房事各记下几个数字,然后写下“如有反悔,双倍奉还”一行字。
祝子慕看的目瞪口呆,回过神后拍着桌子喊起来:“猪羔子,你别欺人太甚!”
他的怒火熊熊燃烧着,还伸手把袖子撸了上去。
“听说你昨晚过得很精彩,偷鸡又摸狗还顺走俩鸡蛋啊。”
呲——
大火被浇灭了,祝子慕把袖子拉下来,抱住双臂又把头低下去。
“在宫中行偷盗之事,罚金以万两起步。”晏怀予伸手摸摸他的头说:“你要是想照着万两黄金赔,我是不介意的。”
半刻后,祝子慕在晏怀予的帐本上按了手印。看着那几个扎眼的数字,他觉得近一百年自己是脱离不了高筑的债台了。
不到二十的狐狸谈二百多年的聊斋,果然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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